「三成瘠田,歸小佃農;

「所剩不足百一,才是大宋國當今的官田。」

……

……

「回通判,下官冤枉!」

曹官將頭搖成搏浪鼓,「昨夜族裡辦喜事,我去吃流水席,酒興上頭,碰巧聽到風聲。」

他左右一望,吞口唾沫,壓低嗓音道:「我阿叔做捕事,上月帶些土兵逮偷牛賊,直追出二里田壟。叵耐賊人兇悍,往人眼裡潑石灰,廢了幾個小兵崽子。他奔出山坳,便要跳進澱山湖,憋口氣做個王八,那誰能捉!」

「廢話少說,閑言休講,」孫黽不耐煩,「少裝神弄鬼!」

「通判留神,阿叔是青龍寺挂名的在家弟子,」曹官歉然擺手,「往往水盡山窮,便蒙神佛襄助,講究一個善緣。」

「當夜正逢十五,月大如斗,山坳盡頭湖光粼粼。眼看偷牛賊甩脫褙心,一個猛子就要紮下水,遁出秀州地界。四野並無旁人,阿叔叫苦,心說此行無望,孰料那賊人一聲慘號。 撿來的極品總裁 變在剎那,沒等他看清,一團黑影橫身飛來,正落在腳邊,抱腹扭成油煎蝦。

「七尺凶漢,百八十斤,一腳被人踢廢,對方定是妖魔啊!阿叔以為命蹇,慘逢摩尼教魔王夜齋。土兵人寡,決計鬥不過妖魔,大伙兒拔腿就逃,卻聞身後有人高呼,揚言莫怕。他斗膽一顧,竟是洪皓洪司錄。

「洪司錄獨先轉進山坳,近前寒暄一番。他常走動鄉隴,阿叔一眼就認出了洪佛子。

「那一行五六人,悉著布衣。公人幫手,縛了太牢賊,復去步量溪谷腴田。這時一名海棠衫的女子跳將出來,狠踢盜賊小腹一腳,嚷道,還敢再跑,著了你姑奶奶的道!」

孫黽道:「怎麼,她練過鐵腿功?」

「江湖女子,常理難度。」

曹官想見油煎蝦情狀,嘶的一聲,復道:「洪司錄擔保,要為捕事記功一件,言下有不送之意。阿叔捉了偷牛賊,還有什麼不滿?自然拱手告退。那小娘子標緻有美色,他稍慢幾步,落在最後,心癢難耐,臨走回頭一瞧——」

孫黽早有預料,就聽他說:「你道如何?一人提竿背簍,新沐未束,徐徐走下滿月白堤,身後萬頃碧琉璃。那女子迎去埠頭,氣赳赳問他:『願者上鉤,就釣得這等貨色?』

「男子笑道:『獨釣碧羅夜,無為而已。與你何干,與魚何干,又與江海何干?』」

……

……

曹官咋舌:「孫通判,我沒見識,趙縣丞燕居時,都不說人話?」

孫黽冷哂:「放浪出世,是不是?」

「人間快活林,大率凡夫俗子。官場唱莊周,照我說,好沒意思,」曹官一嗤,「阿叔自小聽慣奇鬼異數,疑是神仙,像你我識文斷字,那是萬萬不會受欺。真想做神仙,何不掛冠解綬,自去儋州做坡仙!」

「澱山湖左近是誰家私田?」孫黽忽問。

小廝叫道:「孫大哥,我知道,是陶家莊的!我爹賣地進城,便是找的陶家莊知見。 大唐坑王 簽字畫押,一天交割完畢,當晚挪界碑,手段出奇利索。」

孫黽嗔責:「驢耳朵,就你聰明。腌臢了絹匹,有你好顏色瞧!」

小廝吐了吐舌,閃身躲去絹櫃之後。

曹官道:「澱山湖此處,早先歸屬吳江蕭員外。往北是平江府,應奉局霸道,蕭家搶它不過,轉頭往南買地。百年田地轉三家,這幾年敗落,涸湖造田,賣給柳溪陶庄還債。驢耳朵說得不錯,現如今正是陶家私產。」

「陶朱銅臭,過不了幾年,陶家便是下一個朱家。若非大田主廢湖,水旱之災也不至於這樣厲害。」孫黽擰眉,「一個朱,一個陶,秀州割田而治,盡付私姓,竟無一寸官田。」

曹官呷笑,「要不怎敢勞趙縣丞大駕巡疆,長針入骨,直砭病灶。」 「難道說,」徐覆羅若有所悟,「他量私田,拱衛皇權,招惹了地方豪右,這才遭遇不測,乃致音訊全無?」

「哦?」謝皎眸珠一轉,「你說說看。」

徐覆羅受人鼓舞,凝神閉目,身周風停水滯。

須臾臉旁細流微動,發梢撓腮,他睜開兩眼,此刻四月十五夜。兩浙路華亭西北方,澱山湖畔,南接山坳,兩麓陂田掛霜。

月在高天,纖毫畢現。

鄉邑捕事身朝坳外,抬靴回首,徐覆羅順他目光望去:白坳之中,人面模糊不清,幾名公差影影綽綽,在陂田上下穿行。

他舉步近前,蔓草悉窣沒腳,及至中年儒生肩側,低頭一瞧,字如端石,簿子上正寫著:「澱山源、梨字壹號次、夏田,東至華亭鄉善和里,西至大溪,南至白砂坡,北至澱山湖,隨壠分水直上至黿盪……」

「洪司錄!」

儒生聞言昂首,公差沙沙的滑下陂田,前襟誤惹桃花色。

春香仆面,徐覆羅朝後一跳,打個噴嚏,驀然捂嘴,眼珠骨溜溜亂轉。

「『檮』字界碑,貳角四拾步,拾四畝多一些。」

洪皓依言落筆,冷冷道:「詭名寄產,陰然拒納,佔地惟恐不廣,還敢說此田無稅。」

公差嘆道:「心太貪,腴人之肉,不願割給瘠人之身。瘠人多勞無得,還要代納腴人重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真沒個活路。」

未多久,沙沙聲一片,差役盡皆下坡,聚攏在洪皓周圍,次第稟明澱山湖方隅所植。

他們談論的「田主佃農」「賦役不均」之屬,字字清楚明白,叵耐聽到腦里一團亂麻。徐覆羅不甘心地咂下嘴,只好搔搔頭,抽身踱開。

雲過山坳,地面大鯨徐徐北游,他追魚踩尾,在雜菽間自由躍跳。

穿堂風一掃,冷溪叮咚作響,溪邊半泅著碎瓦片。海棠衫女子彎腰拾瓦,斜斜一投,削幾下就淹沒在茫茫草浪,驚起三兩隻咕咕叫的棲鵑。

遠處趙別盈,橫竿溪口,背影不為所動。

月下海棠回頭,杏眼菱唇,額間一點淡淡紅痣,百無聊賴道:「怎麼是我?」

「江湖女子,你先充數。」徐覆羅攛掇哄她。

謝皎略一躊躇,嘖的一聲,便是應肯。

兩人屏息往趙別盈釣處潛去。徐覆羅頸后發奓,只覺此舉荒誕至極,卻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奇妙。

一顆流螢滑過,長弧翠綠,山坳風盛,麓間波濤淜湃,吹落一地玉河沙。

……

……

玉沙簌簌下落,由足至首,罩成一個人形,神清骨益清。

大鯨曳尾,煙蘿被風散去,雲破月出,天地一片清霽,雪胎便在這時落成。

銀魚出水,拱躍半空。

草浪窸窣北流,謝徐二人停在三兩丈外,一時拿不定主意。半晌,徐覆羅使氣音,低低示意道:「你看,是直鉤。」

釣鉤戲魚,直勾勾甩脫魚吻,白針熠然,斷寸長月光,一併隨魚拋在澗上。

溪谷兩側山頭奇秀,地靈水活,是從澱山湖引出,澤沃山坳良田。

澗口盤卧巨石,趙別盈獨踞其上,背對二人。

銀魚抖尾,潑了大珠小珠,離他不過咫尺之期。 冷酷總裁鬥萌娃 而他入定一般,氣息弗亂,石面長影一躲不躲。

「不對,」徐覆羅捏頷思索,蹙眉道,「有詐。」

「何以見得?」她瞥他一眼。

徐覆羅抱肩細捋,「照你說法,趙別盈乃宗室子弟,迄今二十五歲整,方滿一雙十二支,一載有餘,比你我大不了幾歲。去年春天,獲貢士出身,因授秀州嘉興縣丞一職,也算腹中有些筆墨。」

他話鋒一轉,「不過嘛,你也明白,宗室的磨勘考狀,就是個玩笑。只要他無功無過,很快便能回京,升任京朝官,擢入秘閣履新。下半輩子無非做個清貴閑人,整日掌藏修書而已。」

「我不明白,哪裡有詐?」謝皎同樣抱肩,轉回目光,細細端詳石上人。

「宗室之人,自幼進宗學讀書,倘若小有所成,施展到地方衙門,那便是孫通判口中的『逸群之才』。他能開淤江,拆賬本,分攤稅由,差人步量田地,夙興夜寐,說明心中很有一番籌謀,遠非坐吃祖蔭的跋扈之徒。簡而言之,是個人上人。我徐覆羅見了他,也要誇一句佩服,我是自嘆弗如。」

謝皎挑眉,端正肩身,認真地看他一眼。

「新官上任三把火,趙別盈量私田,下一步往哪裡走?定是歸田於湖,好治兩浙連年水旱之災。否則糧米斷供,要出大亂子,動搖國朝根本。」

徐覆羅全神貫注,話又一轉,「問題在於,兩浙田地,皆為私田,說還湖就還湖,鄉野豪強雄踞一方,虎口棄肉,誰能輕易松嘴?天高皇帝遠,就算他姓趙也不好使。」

謝皎若有所思,「兩浙靠海,鹽梟嘯聚往來,聯縱東南沿海諸路,就算地方官府也莫可奈何。田主豢養鹽幫門客,兼以拒稅不納,蛇鼠一窩,抱成一團,亦非鮮見之事。」

「惹了地頭蛇,招致報復,看似合情合理。」他咂摸著搖頭,「可我再想,始終有一處不對,一開始就受人誤導,險些思入歧途。」

徐覆羅慢慢舉臂,指向正前方的須彌座一人。

「你莫忘了,宗室之人,無功無過方為正道,破錐實乃大忌!投胎青雲,本能坐享富貴,平生快活勝過官家。若真是性情中人,他行這些事,木秀於林,無裨其身,吃苦流汗,究竟圖得什麼?」

……

……

前面不當真,直到他說這幾句,謝皎才真正上了心。

從后望去,短短數步開外,趙別盈披髮滿背。他左臂撐石,右膝曲起,右臂橫於膝上,釣竿豎握手中,背影一派自在坦然。

神佛有百相,謝皎一眼便認出,此乃佛教中的「自在坐」。

覺者須彌台觀潮,見山仍是山,見水還是水,人靜潮動,兩相諧宜,一顆摩尼珠,光華淡澈,天地間收放自如。

烏衣子弟,身有莊周氣,卻又能守定心,不失放浪形骸之逍遙,其人性情可見一斑。

她心中微微一動,如被蜂叮,當此清夜,莫名想起蘇東坡舊偈: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你有何恨,如何若無其事?」她心道,「你究竟,在釣誰呢?」

謝皎好奇難耐,不知因果,很想同他會一會,交手乞見真章。

「瑚璉之器,藏在一隅,終究太可惜。不如大展其才,造福一方,這有甚好忌諱的,」她開口道,「三大王不是照樣獨秀於林,不熱鬧不成活么?」

徐覆羅翻白眼道:「他還真沒忌諱,你也不看他爹是誰,龍生龍,是添老子顏面!換諸趙別盈,就叫懷璧其罪,比干七竅玲瓏心,何用之有?百無一用,紂王一口吞了!」

乍聞此言,謝皎盯著他,目不轉睛,一眨未眨,少頃道:「你怎麼瞭若指掌?」

「五服內外,宗室子成千累萬,三大王發的哪門子善心,偏惦記這一位族兄的安危?」徐覆羅渾然未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終於一口道破,「依我之見,除非他是自己人,真正意義上的自己人。」

她長長的哦一聲,佯作恍悟,豎起大拇指,誇道:「有兩把刷子嘛。」

他見謝皎輕佻,難能取信,急得直比劃,左右開弓,低嚷道:「還不懂么?趙別盈是鑿子,咱們是鎚子,我是大鎚,你是小錘。砰!咔!砰!咔!」

謝皎淡笑一句,肘搗徐覆羅,興緻頗濃道:「徐大鎚,你說,他和三大王,誰更厲害?」

「地頭蛇更厲害!」徐覆羅沒好氣,「三大王真想動兩浙,那趙縣丞的失蹤,決計沒有這樣簡單。田主豪強不過表面,皇城司真正要查的裡子,恐怕還是應奉局。」

謝皎頷首道:「確實如此,應奉局尾大不掉,孫兄當初代趙別盈述職,也本是為述花石綱之事。」

思及至此,兩人心頭齊齊一跳,相顧無言,直想到最壞的可能,須臾異口同聲道:「東南小朝廷!」

……

……

話既出口,徐覆羅登時寒毛奓起,激得兩腳一蹦,左窺右顧,只覺暗處長滿眼睛。

秀州有華亭朱氏,平江府還有個朱勔呢,萬一這幾家豪右望族真是遠房姻親,那豈非是說:東南諸路,應奉局履足之處,盡在朱勔五指山中?

「怪不得要他失跡無聲,」謝皎冷笑,「旁的不敢提,若讓趙別盈履位,應奉局哪有機會吞下市舶司?提舉市舶一職,如願入了朱勔之手。東南兩條巨富之源,今已合流,但凡有錢,就能招兵買馬。」

她道:「這一趟,你我算是來著了!」

徐覆羅一顆心往下墜,哭喪著臉,扯她衣袖道:「謝三,謝三……天大的一樁事,陸提點怎麼就放心,嗝,只派咱倆出馬?難不成鎚子還在後頭,你我也只是小鑿子而已?」

他懼得直打鳴,「死沒良心的,拉我來這趟差做什麼!嗝,嫌我好看,嫌我活得長么?我就不該吃那碗桐皮面,嗝,不該多嘴同你搭話,叫你騙上賊船。嗝,我想吃我爹做的角子……」

謝皎拊他肩背,言帶戲謔,似笑非笑道:「光吃乾飯,一點不長膽子。養豬千日,殺豬一時,此乃屠夫刀法,以菩薩心腸行雷霆手段。覆羅我兒,你悟了沒有?」

「少唬我,裝誰爹娘,」徐覆羅一把揮開冷手,「我娘是活菩薩,你卻是活閻羅!」

謝皎失笑,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二人齊齊回頭,卻聽洪皓詫異大喝:「什麼人!」

「不是人,」公差急道,「像猴子!」

四五條漢子圍追堵截,湊成鐵桶,似在撲捉鬼影,沒幾下便被撓花了臉皮,捂臉痛嘶。

那團靈物上躥下跳,雖未突圍,腿腳躲閃如電,爪中依稀揮舞一本簿子。

「土地賬目!」徐覆羅見狀驚呼。

他入障太深,未及多想,拔足蹚過草浪,閃身便朝洪皓幾人奔去。

土地賬目何等珍貴,從夏至冬復春,夜夜潛行,一步一寸,量出佃農血汗之地,萬不能失於禽獸野蹤。

「我來,看招!」

謝皎身周朱霧一騰,海棠衫女子移形出竅,兩腳甫著地,噹啷擲得瓦碎。她縱步躡足,極快地抽出一副卷鞭,飛一般凌浪而去。

此人斗然從斜刺里衝出,甩著呼哨長鞭,擋在路前。徐覆羅躲避不及,情急口拙,兩臂亂張一氣,喊道:「讓讓讓一讓!」

那女子渾然不聞,兩人即將撞跌在地,他心一橫,閉上眼,如濛霧氣,竟然穿人而過。

……

……

這痴人,謝皎不動,心道,聰明時極聰明,真要犯痴,只怕萬夫莫攔。

她兀自琢磨,倘若這是一招調虎離山之計,在此緊要關頭,真落險境的決非賬簿,而是另有其人。

謝皎踅足折身,緩緩回過頭,面朝溪澗釣客。那道背影黟然不移,與座下大石融為一體,身後空門大開,全是破綻。

浙竹易活,立足見縫插根,水邊土薄處亦有數尺青皮竹生長。

謝皎兩步過去,倒拔青皮,一把捋掉嫩枝葉,折尖沖凈根節,約莫三尺來長,恰一支水打的青鋒劍。

她稍一揮舞,便聞嚓嚓的破風之聲,沉沉有力,使起來端的順手,略壓一口氣,踮腳提步,直攻趙別盈后心。

啵。

銀魚擺尾,水滴迎面而來,謝皎一劍劈破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