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一急,說話都喚著平日里,私下親昵點兒的稱呼「李叔」來。

「無妨,事情不大,不過娘娘一句話罷了。」李管家刻意忽略若水的告饒,語氣卻是比往常的堅定。

「不是,李叔你聽我說,娘娘她若是心情不佳時,便……」

正當若水頗為糾結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來,面上未施粉黛,眼窩凹陷,瞧著不過一下午的時日便頗為疲憊。

「李管家,甚麼事兒啊。」清媱嘴角勉強扯開一個笑意問道。

自家娘娘突如其來的舉動,倒是讓若水頗為錯愕。

「稟娘娘,那幾家的安撫已然妥當,您不必擔心。」李管家一一說明,給那幾家人的妥帖安排。

清媱的心微微定了定。「那便好,莫要虧待。」

「還有甚麼嗎?」清媱瞧著李管家一眼看破紅塵似的淡然篤定,他的規矩,似乎挑不出任何的錯,卻又,那麼的沒有人情味。

「想要問您,失孤的孩童,如何處理。」李管家說道,

「您的想法是?」清媱想起那名孩童,好似是那個,六福。一個怯生生,乖巧巧的孩子。

「老奴有兩個提議,要麼給些錢財,在莊上找個人寄養;要麼,帶回王府,做個洒掃書童亦可。不過,小娃娃規矩少,年紀小,回王府也是頗有不便。」李管家說道。

清媱盯著這位垂暮白須的老人,瞬間有些疑惑,所有的事情,好似不受情感影響,考慮現實周到,所有事兒可以按部就班,十全十美的完成。

「您,是個完美的管家。」清媱頓了頓,「待我們明日啟程,帶回府里罷。」一句話,為那小小的孩童,決定了晦暗不明的未來。

李管家自然聽出清媱的埋怨,不過,他覺得很是正常。王妃年輕,許多事情,還是一貫的熱血純粹,這,不就是他們一群人,想要為少主選的人么?

「夜涼了,王爺約摸有事兒,王妃早些歇下罷。」李管家點點頭,退了下去。

不是怪他狠心或是什麼,其實對於李管家來說,幾名農人的傷亡,也算是見慣不慣的,哪兒的莊子鋪子,總歸意外多是許多。

若是每時每刻神經緊繃,顧此失彼,那未免對自己太累了。

本是一場頗為歡樂的行程,卻因為幾條人命草草收場。

引允霽劈頭蓋臉一頓砸罵下去:「這就是你想的?如此出了人命便安心了?簌簌,你該得懂事了……」說到後來有些心累,引允霽微閉著眼,努力平復內心的怒火,

甚至一貫守禮的他,沒有向薄屹一道辭行,徑直打馬而去,連夜便又連忙派人從府里送來許多補償才罷。

引簌也沒有往日的跳脫,這次,確實她有莫大的干係。不過,事已至此,再多說什麼也是無異了。

一閉眼便是渙散的瞳孔,縱橫四溢,在孩童手中捂也捂不住的鮮血,如杜鵑啼血聲聲凄厲……清媱,滿身冷汗,微涼的風灌進身體,卻感覺不到冷。

是夜,清媱等了許久,甚至聽見了三更的梆子,可是他,還未回來。

薄屹回來,便瞧見那單薄的,一動未動的人影。

嘆了一口氣,將那冰涼的身體擁入懷裡,用一腔的溫熱,為她驅散心底深處的陰霾。

走時,莊子里的情緒都不甚高漲,只是規規矩矩安安分分的送行。

清媱一眼便瞥見了人群中的五茛,與那名女孩兒,正在寬慰今日將被帶走的玩伴,一瞬間讓清媱產生,將這六福帶走是對是錯?

雖然,幾天後她便發現,那是不幸中的萬幸。

清媱侯著,望著來來往往的人,還有小廝不斷往隨行的馬車上搬東西。

如同木偶,循規蹈矩的木偶。一成不變。

那名王管事的婦人,見著清媱在那兒,巴巴的說起來,仍是情緒高漲:「王妃娘娘啊,這些個昨日摘取的水果,都是個頂個的好,您瞧瞧這油光水滑的,多是水靈……」

「這些個兒啊,都是選的最好的,希望您能滿意咧!」婦人噼里啪啦的誇讚,頗有邀功的意味,沒有歡喜,只是讓清媱覺得煩悶。

看著那一筐筐鮮紅欲滴的果子,怕是抬回府里,日日吃著怕也是吃不下,日日瞧著,便會成為每日每夜的夢魘……

「停,昨兒個的水果,都分給每戶罷。」清媱突如其來的吩咐,讓眾人皆是一頓。

那婦人的誇讚也戛然而止。

喏喏的說,「娘娘,這般不可啊!我們都是糙人,這般稀罕的東西,我們也沒那福分享用不是……」婦人巴巴的乾笑。

清媱皺了皺眉,「一年到頭,都是諸位辛辛苦苦的,莊子是大家打理,大家便分了去,我說受得,便都是受得下的。」清媱回道。

「娘娘,不可啊……,您再瞧瞧,都是最是好的果子…」婦人有些著急,捏著個果子便給清媱看,

清媱略略一瞥,紅的實在過分了些,泛著光澤,讓人瞧見就頗有食慾…

「按我說的辦罷。」清媱摟了摟披風。

婦人眉頭緊鎖,盯著面前的貴人的反應,嘴唇動了動,

心頭想啊這是個什麼事兒啊,辛辛苦苦,到頭兒了,還望著能邀功領賞,豈不是最後的機會都飄了!

清媱突然明白這婦人的目的:「王管事夫婦二人打理莊子也頗為辛勞。」若水自然明白意思,連忙散了銀票。

「誒呦,謝娘娘,謝娘娘賞賜。」婦人兩眼冒著精光,直直喚著不遠處的安排馬車馱卸的王管事過來謝恩。

王殷臊的滿面通紅,這是娶了個什麼玩意兒!討賞也不看看什麼時候?這是適合巴巴往上湊的么?

一對普通人,乏陳可善。

回到府里的幾日,清媱也想開了些,甚至發現,那六福頗為聰穎,很是有些讀書的天分的。

小娃娃懂事,五歲的年紀,無依無靠卻也並未苦哭鬧著,不過一雙眼如同驚懼的兔子,才會令人格外的心疼。

或許是母性慈悲,清媱想了想,自己定要將他好好教習長大。

府里來來往往準備著掛燈籠,貼窗花兒,清媱領著一眾人在冬日暖陽下,也學著剪窗花兒,剪年畫,剪福字。

「六福呀,你瞧,這便是你名字里的『福』,今後定然是很有福氣的人。」若水將將剪了個福字,笑嘻嘻的給六福看。

幾天下來,府里的丫鬟仆子對這新來的,養在王妃身旁的娃娃,都很是喜歡。

到底是個小娃娃,記憶或深或淺,頗為靦腆的笑著,

若水瞧瞧自家娘娘頗為認真的剪著,「嘖,娘娘,您這約摸是剪的小人像?」

「就你話多。」清媱沒反駁。

「那奴婢再猜猜,唔,指定是殿下。不然,奴婢可猜不到了。」若水故弄玄虛的說著。

「若是給咱們六福剪的呢!你這一日日的,是閑著了罷。」清媱笑著,語氣嬌嗔,歪著頭看著六福,眼裡的光芒溫和內斂。

薄屹望著她泛著的柔和美好的笑意,若是他們有了孩子,她應當會更為寵溺疼愛。

一瞬,從莫邪的稟告聲中清明過來,轉身踏進書房。

清媱瞧見了書房門口的背影,誰知道方才他立了多久,突然覺著這些時日他雖不言語,但應當也是讓他嚇壞了。

看著手裡的剪紙,想了想,起身朝書房走去。給他個驚喜。

躡手躡腳走到書房門口兒,房門敞開著,

「少主,上里,出事了。」

清媱腳步一頓。

「講。」薄屹已然又最壞的打算。

「上里,幾乎所有農戶,全死了……」莫邪並未含有幾分感情的說著。

清媱卻以為自己聽錯了,上里?前幾日不還好好的?

「什麼原因。」清媱隔著不遠,也能聽出他的疲憊。

「應當是,中毒。」莫邪很是篤定。「屬下與沈公子去瞧了,嘴唇青紫,解剖后腸道胃部發黑。」

「是那些果子?」薄屹眸光冷意泠然,殺意波動。

「應當是。」莫邪遲疑片刻,「沈公子,初步判定。」

清媱的手在抖,不自覺的抖著。她甚至覺著有無形的手勒住了她,讓她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氣。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

莫邪壓著聲音:「誰?」

清媱幾步踉蹌,倉惶而逃,手裡的剪紙早已飄落,也不知是如何的,渾渾噩噩的回了縐雲殿。

莫邪正欲出門追看,

薄屹盯著門口片刻,欲言又止,眸光冷凝,「不必了。」 或許是因為夏念念沒有答應霍月沉的求婚,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都沒有見到他。

莫晉北也同樣沒有再出現。

公主她在現代星光璀璨 她的生活照舊,每天朝九晚五。

她坐在公交車上,微微側過臉,望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心裡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彷彿又藏著什麼蠢蠢欲動。

今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湛藍,陽光燦爛,不同於見到莫晉北的那天,陰沉沉灰濛濛的。

夏念念閉了閉眼,仰頭,感覺暖意拂在了臉頰上。

她走到公寓大門時,一輛汽車剛好從裡面拐了出來。

夏念念不經意地抬眸掃了一眼,眼神一凝,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這輛法拉利跑車,是霍月沉的嗎?

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眸,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然而,等她再次抬眼望去的時候,那車子早已經開遠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夏念念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腦袋有點懵。

霍月沉這一個星期都沒有找過她,似乎很介意之前她沒有答應求婚的事情。

那麼,他是來找她了嗎?

她一定要弄清楚,那輛車子到底是不是霍月沉來找她的。

她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忽而邁步,卻並不是朝著她的公寓走去,而是朝著大門口的保安亭走去。

夏念念幾乎是一路小跑過去,跑到保安亭的門口,她的氣息還有些喘,但她也顧不上歇息,直接就伸手去敲門。

保安亭里有兩個保安,正在聊天吹牛,聽到敲門聲,見到外面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保安起身,微微探出頭,詢問道:「這位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夏念念輕輕吸了口氣,雙手無意識地攥了攥,然後才開口:「你好,我是這裡的住戶,我想問問剛才你有沒有看到一輛法拉利跑車開出去。」

保安愣了愣,剛才他們一直在聊天,哪會注意到有什麼汽車開過去。

他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沒有注意。」

夏念念有些失望,剛才她沒有看清楚,沒想到保安也沒看見。

她有些不甘心,再次問道:「你真的一點兒也沒看到嗎?那個車子是法拉利跑車,很容易看到的。」

她刻意咬重了「法拉利」三個字。

她住的這個金桃小區,只是中等價位的公寓,並不是什麼高端小區。

所以這邊的汽車大多數都是普通的汽車,如果是高級跑車的話,應該很容易被人看到才對。

旁邊另外一個保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你說的那個跑車,我好像有點印象。」

夏念念的瞳孔一縮,黑眸定定地看著保安。

「應該就是這幾天,有一輛跑車天天晚上都會停在這裡。我巡邏的時候,看到過好幾次。」

「是個很高很帥的男人,每晚開過來把車子停在這裡,他就靠在車子旁邊站著,一站就是好久,每次都是早上才離開。我想他大概是在等人吧?不過也沒見到他要等的人。」

夏念念聽到保安的話,徹底被震住了。

她只想知道剛才出去的汽車,是不是霍月沉的。

沒想到,竟然從保安的嘴裡知道了這麼多的事情。

霍月沉竟然每晚都會開車到這裡來,每晚都守在她的樓下,每天都在等著她嗎?

他沒有消失,也沒有不理她,更加沒有不想要見她,而是因為她的不確定和猶豫,選擇了默默守候?

他天天晚上開車來這裡,是想要見她的吧?

天天守在這裡,是想要問她答案吧?

他分明可以直接上樓,直接開口問她,但是他卻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候著她,等待著她。

而她呢?

因為糾結白善柔說的那些話,而變得猶豫不決。

「我想他大概是在等人吧?不過也沒見到他要等的人。」

保安說的這句話,像是有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那麼用力地攥著,難受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等著她?

天天期盼,然後天天失望嗎?

每天晚上,帶著希望過來,等了一夜,再帶著失望歸去嗎?

夏念念身體里翻滾著濃濃的酸楚,快要將她淹沒。

保安看到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擔心地問:「小姐,你沒事吧?你住在哪棟樓,要不要幫你打電話讓家人來接你?」

夏念念微微閉了閉眼睛,緩慢地搖頭,「我沒事。」

如果說之前,她心裡還有一絲絲的顧慮,一絲絲的不確定,但在這個瞬間,所有的一切,全部消失殆盡了。

沒有猶豫,沒有不確定,只剩下一股強烈的衝動。

想到見到霍月沉的衝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像是瘋長的野草一般,沒有辦法壓制住。

夏念念深深吸了口氣,沖著保安說了聲:「謝謝!」

她說完這句話,就想也不想的直接朝著大門跑去。

她想要見霍月沉,現在就要見到他!

她不會再讓他等待,她要告訴他,她願意!

這個時間很難打到車,夏念念站在小區大門口等了好幾分鐘都沒攔到計程車,她急得咬了咬牙,腳下發力,開始狂奔。

現在,她一分一秒也不想霍月沉再等下去了。

夏念念跑了之後,在保安亭的保安突然一拍腦袋。

「不對啊,剛才那位小姐問的是法拉利,可是我看到的汽車不是法拉利啊!我也不認識是什麼車,反正好像是特別高檔的汽車,但是肯定不是法拉利。」

另外一個保安很無語:「你剛才怎麼不說啊?現在人家都走了。」

「我剛才沒想起來,希望她不會誤會什麼,弄錯人了吧?」

夏念念的確是弄錯人了。

連續一個星期,通宵守在她樓下的人是莫晉北。

他每晚八九點來,早上六七點走。

他站在她樓下,肩膀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是他好像沒有看到一般,眼睛就那麼緊緊盯著樓上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