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珊正在躊躇著要不要進去,站在她身後的楚翊塵忽然開口。

「楚某初到西山寺,路徑尚不熟悉,不知…藍姑娘可否陪我在後山走走?」

藍珊思疑了片刻,方沖他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好,正巧我也無事,楚盟主請。」

「……藍姑娘請。」

一路無言,誰也挑不起話題。藍珊邁著細步,緩緩走在前面,楚翊塵垂眸看著腳尖,靜靜的走在後面,青衣蕭條,白衣寂寥。

兩人走到後山一顆枯老的蘭花樹下,楚翊塵方才慢慢抬頭,凝著那顆光禿禿的蘭花樹,狀似無意的開口。

「剛才那幾名侍衛似乎也稱你藍姑娘?」

藍珊點頭,慢慢凝住了腳步,「我在這住了十幾年,軻經常來看我,可那些侍衛並不知道我是他姊姊,大概以為我是他好友吧。」

「藍姑娘年歲甚輕,又是當今天子的胞妹,為何會屈尊住在這清冷的寺廟中?」

「因為它,」藍珊抬頭望著寒峭的樹枝,音色染上一層傷感,「因為這顆蘭花樹。」

楚翊塵眉睫輕顫,眸色深深地看著眼前纖弱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一顆半枯老的樹而已,哪裡都有,韶光年華荒廢在這顆樹上,多可惜……」

「我給楚盟主講個故事吧,」藍珊素手從斗篷里伸出來,輕輕撫上寒枝,飄渺的聲音中有種歷經滄桑的凄涼。

「十幾年前,西山寺曾是崛漢皇家寺院。一年春天,寺里來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喜歡蘭花,男孩就在這後山栽下了一顆蘭花樹苗。」

「總所周知,樹苗長大要五六年的時間,那年他們也才十歲。男孩說,等他們的樹開花后,他要折下枝頭開的最漂亮的那株蘭花去女孩家提親,女孩聽了,非常高興,從那以後,兩人有時間都來給這顆小樹苗澆水。」

「可沒過多久,男孩卻走了……從此,女孩就在這顆樹旁住下了,她每天都會很悉心的照顧小樹苗,因為她在等,在等枝頭最漂亮的那株蘭花。」

「五年後,這顆蘭花樹不負所望,首度開了,女孩在樹下等了一個夏天,等到樹上的蘭花都謝了,男孩也沒有來……」

縹緲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楚翊塵眼眶裡不知何時泛起了一點淚光,向前走了幾步,伸出雙手,想將眼前嬌弱的人兒攬入懷中,然手臂在空中頓了許久,又緩緩垂下了。

「這個故事很凄美,」楚翊塵唇邊浮現一抹混雜著心疼、悵惘、蒼涼的笑,「只是那個女孩太傻了,既然要等的人回不來了,為何不忘了呢?」

藍珊輕輕咬了一下唇,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大顆大顆的墜在地上,滲入泥土裡,「刻骨銘心的愛一生只有一次,浸穿到骨血里的人,又怎能忘懷。」

楚翊塵仰起頭,硬是將呼之欲出的東西給逼退了回去,深深地吸了口氣,語調盡量保持平穩,「也許有一天,你等的那個男孩……會回來吧。」

「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藍珊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他…還活著,我們也回不去了。」

十一年前東宮的那場大火燒的太旺了,她和逸哥哥之間的感情也隨著那場大火灰飛煙滅了。

人死了,心也死了,剩下的,都是罪孽。

這也是她留在西山寺的另一個原因,她要為君羽家贖罪。

楚翊塵抿唇,在低頭的瞬間,看到藍珊髮髻間的蘭花簪子,雙眸一凝,手指情不自禁的覆了上去……藍珊感覺到身後的異樣,倏地轉過身。

柔軟的髮絲從指尖劃過,楚翊塵握著簪頭的手指竟忘了鬆開,沒了玉簪的支撐,一頭烏黑的髮髻瞬間傾泄而下……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兩人都愣住了,由於楚翊塵的湊近,雙方的容顏也近在咫尺。

楚翊塵細細的凝視著眼前的嬌顏,眉目間的嫻靜,依然是當年的模樣,漂亮的翦瞳里卻少了孩童時的爛漫色彩,多了份歷經滄桑后的成熟。

「那個…」藍珊心中一震,退後幾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低頭看著散落在胸前的墨發,有些手足無措,她一向儀容端莊,這還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披頭散髮。

楚翊塵旋即回過神,看了眼自己掌心的簪子,連忙遞了過去,「楚某失禮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想看看這支簪子……。」

藍珊俏臉染上一層薄紅,伸手接過簪子,低聲道,「我還有事……楚盟主請自便。」

說罷,便向靜心齋的方向疾步走去。

楚翊塵默默的看著她急急忙忙離去的背影,星眸中暈開一抹溫暖的笑,可沒過一會,笑意又漸漸消失。

轉身看著瑟瑟寒風中的枯樹,靜默了許久,黯然離去。

女孩喜歡蘭花,女孩在男孩的心中也是一株蘭花,如蘭的氣質,如蘭的清雅,如蘭純粹。

清心齋

九歌聞到飯菜的香味,鼓起勇氣拉開房門,飄到隔壁的堂屋時,君羽墨軻當然也在。他那黑色的大氅已經脫下,露出裡面瀲灧的紫袍,靜坐於飯桌前,臉色還是很陰沉。

過了那麼久,他的怒火也應該消了吧?

九歌摸了摸鼻子,若無其事的走了過來。

君羽墨軻抬頭,眸中寒光凌冽。

九歌看了眼桌上清淡的早膳,自帶禦寒抗體,若無其事的坐下,「王爺喝了一早上的茶,餓了吧?餓了咱們就開吃。」

說著,也不等他,自己先動起了筷子,一口一口的,吃得非常津津有味。

君羽墨軻冷冷的瞅著她,「你不準備說點什麼嗎?」

早上喝了幾杯茶,本來也是有點餓的,但發生了剛剛那一茬兒,他氣都氣飽了,哪還有胃口吃。

「說什麼?」九歌想了想,故作恍悟,「噢,王爺是說向你扔茶壺的事嗎?那不是個意外么,你也看見了,我是因為手心燙,一不小心才扔出去的。何況,王爺也沒燙著,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意外?」君羽墨軻冷哼,「如果是意外,那本王的茶壺好端端的放在爐子上,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九歌怔了怔,甜甜笑道:「我那也是一片好意,想幫王爺檢測一下茶水溫度嘛。」

她原本是被他氣昏了頭,憤怒中拿起水壺時,是想往他那張妖孽臉上砸。後來被他一句話說的清明過來,本想繼續做忍者神龜,然又意外的將水壺扔出去砸到他了。

雖然沒砸中他的臉,但卻讓他的臉變了色,九歌姑娘覺得非常解氣。

「呵,奇人行怪事!郁小姐檢測水溫的方法還真是特別呀。」君羽墨軻斜著她,強忍著把她丟出去的衝動。

九歌眉梢一挑,「謝謝誇獎。」

奇人算是個褒義詞吧?怪事,普通人還做不了怪事呢!

君羽墨軻一哽,她哪隻眼睛看見他是在誇獎她了?

哼,看在她昨晚幫他救人的份上,這次就先放過她。

早膳過後,九歌在院子里溜達了圈,院中一人都沒有,而她現在這副墨玉又不能出去,百般無聊之下,不客氣的闖進了正屋。

彼時君羽墨軻正獨自一人坐在榻几上用左右手對弈,九歌大大咧咧的走過去,撩衣坐在他對面,懶洋洋道:「王爺,你這連個侍女都沒有嗎?」

「沒有!」君羽墨軻手指白子,頭也不抬的回了句。

九歌撇著小嘴,揪了揪自己的及臀的長發,又瞄了眼對面的某妖孽,笑眯眯的湊上前,謅笑道:「你會梳頭嗎?」

君羽墨軻左手落子的動作頓了下,沉默了會,平靜道:「會。」

九歌聞言大喜,「既然你會梳頭,那就隨便幫我整個髮髻唄,再借身衣服,男裝女裝都可以,只要能見人就成。全當我欠你個人情,以後有要幫忙的地方,你就儘管說,我義不容辭,怎麼樣?」

她一定要出去溜達溜達,不然讓她呆在這院子里一天,不憋死才怪。 君羽墨軻眼眸動了動,緩緩抬起頭,不明意義的看著她,半晌,音色平靜道:「你想讓本王幫你挽發?」

九歌眨著眼睛看著他,「有什麼不妥么?」

她又沒讓他白乾,弄個髮髻才幾分鐘的事。算起來她吃虧了才對,這妖孽身份不凡,以後她還人情的時候,說不準又要傷筋動骨了。

君羽墨軻認真的看著她,似乎是在確定她那句話到底是有心的還是無意的,過了好一會,唇角勾起一絲笑意,「你喜歡本王?」

這下輪到九歌仔細的打量起他了,這貨無緣無故的冒出這句話,難道是自戀病又犯了?斟酌了片刻,疑惑問,「王爺,你沒事吧?」

「……」君羽墨軻愣怔一秒鐘后,惱怒低吼道,「你有事本王也不會有事。」

正常女人聽到他的這句話,就算不是含羞帶澀的模樣,至少也會驚愣一下,她倒好,整個兒雷打不動的樣子,簡直就是腦子缺根筋的典範。

「呃…我是有事…如果不是有事找你,我杵這幹嘛?」九歌有點莫名其妙了,湊近他,認真道:「王爺,我只是想請你幫我弄個髮髻,你扯那麼多幹嘛?」

這到底是哪養出來的怪胎,君羽墨軻鳳眸怒意斑駁,兩指一收,白子在掌心化為粉末,眸光凝著九歌,語氣低低寒寒,「結髮夫妻信,一綰青絲深。女子的一生只能為自己的丈夫綰髮,反而言之也是如此,男子若替女子綰青絲,就代表兩人情投意合,互定終身。你讓本王為你挽發,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或者說,你經常叫別的男人給你挽發?」

「……」九歌神情僵了一下,乾乾笑道:「梳個頭髮而已,沒那麼嚴重吧……」

「郁小姐既然不信,那今日本王就替你綰青絲,等你回府向定北侯夫人問清楚時,本王的聘禮也就到了。」君羽墨軻冷笑一聲,接著道:「怪不得前兩天有人說起王府後院空虛之事,原來是自己想要住進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挽個頭髮就算互定終身?」那現代的那些造型師得有多少張結婚證呀。

「這個笑話太恐怖了。」九歌打了個寒噤,指著棋盤,訕訕道:「王爺繼續下棋,繼續,就當我沒來過。」

話落,一溜煙的飄了出去。

開蝦米玩笑,讓她跟這隻喜怒無常的妖孽扯上關係,還不如給她一根麵條上吊來的實際。

九歌姑娘飄到院子里,在院內環顧了會,轉身瞥向院外,靈光一閃,勾著唇角大步走了出去。

清心齋門口的兩名侍衛聽到裡面有人出來,立刻低頭彎腰、俯首行禮,九歌站在兩人中間,左右瞧了瞧。

移步到剛進去通稟的那名侍衛面前,看了眼他身上的黑色勁裝,比量了一下身高后,小臉上露出和藹可親的笑。

「把衣服脫了。」

「啊?」小侍衛一臉茫然,抬頭看到九歌素凈的容顏時,又迅速低下頭,「郁小姐有何吩咐?」

「你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小侍衛微微一愣,臉上泛起了薄紅,囁喏道,「郁小姐,青天白日的脫衣服太…太有失體統了。」

「我不想再說第三遍,」九歌勾著唇角,笑眯眯道:「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

小侍衛惶恐,連忙單膝跪下,「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實乃不雅,屬下恕難從命。」

他記得眼前女子是王爺昨晚抱回來的,想來她和王爺的關係非比尋常。就算殺了他,他也沒那個膽敢在王爺的女人面前寬衣解帶啊。

九歌不知道他心裡的歪歪腸子,也懶得去琢磨,雙手環著胸,在他身邊慢慢挪動步子,「那就是說,想讓我幫你脫咯?」

小侍衛身子一崩,拘謹道:「屬下不敢。」

九歌懶得跟他廢話,素手快若閃電的斬向他頸脖動脈,小侍衛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空氣中寒風陡起,她眼角往後一掠,甜甜笑道:「既然是暗衛,那就躲在暗處,千萬別因為一點小事就冒出來了,小心受罰哦。」

寒風倏爾靜止,九歌妖嬈一笑,從裙擺內側撕下一塊布條,將頭髮全數繫於發頂,接著便著手扒起地上侍衛的衣服。

旁邊另一名侍衛看的面紅耳赤,卻不敢上前阻攔,心中不禁腹誹,王爺帶回來的這個女子也忒大膽了,扒男人衣服的動作毫不遲疑,好生猛。

「你在做什麼?」冷冽的聲音從身後飄了過來,涼意颼颼的清心齋瞬間又多了一股戾氣。

君羽墨軻眸光鎖在門口那趴在地上幾乎交疊在一起的人,眼睛一眯,鳳眸中盛滿憤怒。

九歌惘若未聞,手指靈巧的扯開最後一根帶子,大力一拉,小侍衛的白色裡衣就那麼露了出來。

君羽墨軻瞳眸一縮,沉著臉,疾步走過來將九歌從地上拉起來,不著痕迹的擋在她和小侍衛之間。

「死丫頭,你娘沒有教過你男女授受不親嗎?」

九歌挑眉,用下巴指了指禁錮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王爺在說男女授受不親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把自己的爪子拿開?」

君羽墨軻微怔,鬆開手,冷酷的哼了一聲,「你在本王的地方,欲對本王的侍衛圖謀不軌,是不是應該給個說法?」

九歌若有所思的摩挲著下巴,沉吟了會,出人意料道:「圖謀不軌是指單方面的想法,而我剛剛是在做你情我願的事呀,兩者有衝突么?」

君羽墨軻冷笑,「你說本王的侍衛,是自願讓你扒衣服的?」

九歌點點頭,睜大眼睛,一本正經道:「我剛才說要幫他脫衣服的時候,他說不敢而不是不想,證明他是願意的咯,不信你問他。」

九歌抬手指向旁邊另一名侍衛,君羽墨軻危險地眯著眼睛,冷冽地掃了過去。那名侍衛身子一抖,驚慌跪下,雙唇蠕動,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不管怎麼說,都是錯,郁小姐擺明在曲解意思嘛,

君羽墨軻冷哼,「你想穿侍衛的衣服出去?」

「有何不可?」九歌笑眯著眼睛看著他,「既然事情的經過王爺都已經知道了,那這套衣服歸我了,你先忙著,我就不打擾了。」

說著就準備回房間換衣服。

君羽墨軻眸光一沉,趁九歌沒防備之時,出手迅如雷霆,鉗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擰,九歌大驚,手掌一橫,反劈過去。君羽墨軻唇邊勾起一抹狡猾的笑意,出另一隻手接住滑出她掌心的衣服,隨即雙足一點,退出數丈。

九歌低頭,詫異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微微一怔,明白這是他的奸計后,雙眸立刻竄起了一簇火苗。

「君羽墨軻!」怒吼的聲音響徹後山。

君羽墨軻唇邊笑意凝滯,皺了皺眉,抬眸,深意不明的看向她,「你剛叫我什麼?」

她剛叫什麼?二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連名帶姓的叫他。

九歌心中怒火已然衝天,忿忿的望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咬的很重,「衣服,拿來!」

她今天一定要出去。丫的,老子要走,干你何事?為毛總是明裡暗裡的百般阻攔,真是多管閑事。

君羽墨軻沒說話,修長挺拔的身子也沒有動,目光幽幽地望著清心齋門前,身姿凜然的女子。

一頭飄逸青絲已被她高高束起,雙眸凌厲如寒冰,容顏冷酷絕色,薄霧已散,朝暉灑在她素色衣裙上,隱隱泛出金色流光,清傲的氣質猶如雪山深處盛開的雪蓮花,叫人凝視片刻后,就移不開眼了。

兩人對峙了許久,就在九歌準備硬搶的時候,君羽墨軻眼底劃過一絲無奈,緩聲道:「藍珊就在隔壁,你去找她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炸的九歌有點懵,她呆了會,沒好氣道:「早說不就結了。」

她掃了眼門前一跪一躺的兩個侍衛,輕哼一聲,囂張離去。君羽墨軻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眸色幽深似海,波瀾不驚,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藍珊和楚翊塵分開后,便急匆匆的回到靜心齋,將髮髻重新梳好,將用來固定髮髻的簪子改用成一根木簪。梳理畢后,垂目看向桌上的蘭花簪,再回想起剛才的情景,陷入了一片沉思。

為何她對楚翊塵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伸手拿起簪子,指尖摸著簪上的紋路,再想到楚翊塵當時的神色,他似乎認識這支簪子,他怎麼會認識這支簪子?

篤篤的敲門聲打斷藍珊的思緒,輕輕放下簪子,踩著碎步向院外走去。

「是你?」看見九歌藍珊有些詫異。

「藍珊姑娘,」九歌向院內瞟了眼,淺笑,「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藍珊側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昨晚之事,多謝姑娘捨命相救,還不知姑娘怎麼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