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點點頭:「的確是有這樣的可能。她如今懂得這些食物相剋之道,而連婆子幾句無心的話,無疑就是提醒了她。」

「那她這是打算從連婆子這裡入手,調查當年秦氏的死因了?」夏紫纖猛然心驚道。

薛氏也頓時如臨大敵一般,直了身子,斬釘截鐵地道:「連婆子愚蠢,三番兩次被夏安生愚弄,若是夏安生果真是想著從她入手,那麼,她一定不是對手。」

「那怎麼辦?此事若是那個老不死的過問起,連婆子再咬出我們來,就算是口說無憑,也要招惹一身的穢氣。」

薛氏略一沉吟:「實在不行,就將連婆子打發到莊子上去吧,暫時避避風頭。」

「不行,夏安生若是果真下定了決心調查,莫說莊子上,就是逃去天邊,那也是禍患。」夏紫纖立即反對道。

「那你說怎麼辦?」

夏紫纖微微勾唇,眯起眸子陰冷一笑:「無毒不丈夫,永絕後患!」

薛氏猛然起身,滿臉驚駭:「你要殺人滅口?」

夏紫纖一聲冷哼:「母親難道不覺得,這是一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嗎?只要連婆子一死,這件事情將永遠成為了秘密,誰也不知道。我們,也就永遠地安全了。」

薛氏仍舊有些猶豫:「那可是人命啊,不是一隻小貓小狗。」

「母親就不想想,自己如今的快活日子是怎麼來的?富貴險中求,不鋌而走險,哪裡來的現成的富貴等著你撿?即便是有,也早就被別人搶走了。連婆子無兒無女,她兄弟問起來,給幾兩銀子就打發了。」 連婆子身子燒熱,頭一直暈暈沉沉的,但是差事還是要做。

她咬牙硬撐著,劈完了廚房裡的柴,然後管事就立即吩咐她,趕緊去擔水,馬上就要開始做午膳了,廚房水瓮里水不多了。

連婆子忍氣吞聲地提著木桶,往園子里天井邊走。

府里一共有兩口井,一口新,一口老,一口遠,一口近。

這口老井離廚房近,但是大抵是因為年代久了,裡面水位逐漸變低,水裡摻了泥沙,井壁上也都是厚厚的一層青苔。若是水桶進去得急了,出來的井水就是渾濁的。

現在廚房吃水,大多都是到新井那裡擔,這裡的井水用來洗洗涮涮。

連婆子偷懶,不想往遠處去,提著水桶悄沒聲地就去了老井。

老井上面的轆轆已經拆下來拿去新井那裡了,井邊放著一個系著繩子的水桶。連婆子小心地將水桶慢慢放進京里,左右一擺,水桶便吃水,慢慢地沉下去。

連婆子今日身上沒有多少氣力,彎腰費力地向上拽動水桶,憋得面紅耳赤。

井底下水光瀲灧,她瞅一眼,就覺得有點頭暈眼花。

突然,她覺得有點不對勁,身子後面好像一黑,有人在輕手輕腳地靠過來。

她扭臉,向著身後一看,還未看清身後的人是誰的時候,就覺得有一股大力向著自己猛然推了過來。

她正彎身低頭,手裡還掂著沉甸甸的水桶。這一推,令她頓時頭重腳輕,腦袋向下,向著井裡撲了下去。

「噗通!」

是水桶先掉進井裡的聲音。

「通!」

是連婆子掉進井裡的悶聲。

一聲救命都沒有來得及喊出來,她就已經沉了底兒。

安生晚間從葯廬回來,就覺得府里氣氛很不對,每一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後院里,老井邊上,還圍攏了許多的人。

大家議論紛紛,都壓低著聲音,面上有驚駭之色。

安生好奇,往跟前湊。

端午竟然也在,見她回來,立即迎上來,一臉凝重之色:「小姐,府里出事了。」

「什麼事?」安生奇怪地問:「看著大家臉上表情都有些奇怪。」

端午開門見山道:「連婆子死了。」

「什麼?」安生驚訝地瞅一眼人堆,滿臉震驚:「連婆子死了?」

端午點點頭:「是的,今天中午就死了。」

「怎麼死的?昨天不是還好端端的嗎?」安生奇怪地問。

「小姐您早起去葯廬早,您不知道,昨夜裡連婆子住的地方鬧鬼了。」端午小心翼翼,說這話的時候,還忍不住向著老井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是忌憚著什麼一般。

安生笑笑:「怎麼可能呢?」

「是真的!」端午好像是唯恐安生不信,還特意加重了聲調:「現在府里都在傳揚這件事情呢。」

「傳揚什麼?」

「昨夜裡連婆子的住處鬼敲門著,敲了一夜,聽說還有鬼火四處飄蕩。」

「是不是連婆子得罪了人,誰惡作劇呢?」安生試探著問。

端午篤定地搖頭:「連婆子一夜起來了好幾回,都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她還說她的門上有血寫的一個冤字!可是晨起大家起來的時候,就消失不見了。」

「是嗎?」安生淡然挑眉,並不覺得驚訝。

「千真萬確,當時就把連婆子嚇得暈倒在那裡了,一直到天亮的時候,才被人救醒。」端午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連婆子一醒來就大呼小叫,說是有鬼,還念叨什麼『夫人饒命,害死你的人不是我』。」

「你說的都是真的?」安生的臉色突然認真起來:「她當時真的是這樣說的?」

端午點頭如搗蒜:「當時有很多人看到,而且傳進老夫人的耳朵里了,老夫人還將她叫去院子里問話著。」

安生也逐漸鎮定下來:「然後呢?死了?」

端午「嗯」了一聲:「她從老夫人那裡出來,就被管事指使著去打水去了。誰知道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管事有些著急,就命人去尋她。

結果四處轉了一圈,打聽半晌也沒有見到她的蹤影。最後,見到她擔水用的兩個水桶就丟在老井旁邊,探著身子看一眼,才發現,連婆子失足落進水井裡淹死了。」

「失足?」

端午點點頭:「那老井井台上生了苔蘚,有滑了一腳的痕迹,所以夫人說她肯定是滑到了,掉進井裡的。 Z女士 可是府里的人都私下議論,說連婆子這是命里該絕,昨夜就是鬼差前來敲門索命的,許是被她僥倖躲了過去。可惜啊,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安生沒有想到,昨夜裡鬧鬼的事情竟然平息了連婆子死的風波,為她這樣蹊蹺的死亡方式粉飾了太平。

她可並不認為,連婆子的死就這樣簡單。

因為太巧了,巧得匪夷所思。

安生幾乎可以斷定,連婆子的死與薛氏逃不脫干係。

昨夜裡的鬧鬼事件是安生一手謀划的。

她趁著夜色,悄悄地在連婆子的門上刷了鱔魚血,用鱔魚血寫了那個大大的冤字。

鱔魚血可以引來蝙蝠。這是安生從那本《奇門異術》裡面看來的,就靈機一動,用來嚇唬連婆子。

鱔魚血腥味重,很快就引來了附近捕食的蝙蝠,接二連三地衝撞著屋門,連婆子果真開始心虛。

然後安生趁熱打鐵,利用添加了硫磺的「鬼火」成功地嚇暈了她。

安生原本只是想藉此離間連婆子與薛氏之間的關係,這樣,她才有機會下手,尋找薛氏害死自己阿娘的證據。

她天真地以為,連婆子受了驚嚇,肯定會胡言亂語,到時候薛氏擔心事情敗露,就一定會找連婆子的麻煩,從而反目成仇。

可是,安生沒有想到,薛氏竟然這般心狠手辣,直接溺死了連婆子殺人滅口。

她也頓時感覺到了驚恐,薛氏將一條人命看得如此輕如草芥,那麼,還有什麼是她不敢的?自己面對這樣兇殘的對手,日後應當更加如履薄冰。

狼性總裁:總裁前妻太迷人 安生一時愣怔,端午喚了她兩聲,方才緩過神來。

「小姐您怎麼了?」

安生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一個鮮活的大活人就這樣沒了,有些驚訝。」

端午「嗯」了一聲:「連婆子塊頭大,整個人都被井水泡得腫脹起來,如今就卡在了井口,上不來下不去,很駭人。」

安生又看一眼眾人圍攏著的井口:「你膽子倒是大。」

「我也就躲在人後面瞄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只有那些婆子們膽子大,圍攏了評頭論足的。我到現在心裡還直發毛,看那口井都覺得毛骨悚然,更遑論是彎著身去看連婆子的屍體了。」

「連婆子家裡應該還有人吧?沒人過來討要個說法嗎?」安生追問。

「討要什麼說法,又沒有極親近的人了,給點銀子就打發了,呶,就那個穿著灰布短卦的漢子,又矮又壯的,就是連婆子的娘家兄弟。」

安生抬眼去看,果真是有一個陌生眉眼的漢子正蹲在井台旁邊,「嗚嗚」地哭一嗓子,就嘮叨一句:「姐啊,上來吧,我姐夫還等著你去團聚呢。兄弟一定好生給你安葬了,再超度超度,你往生極樂,早日投胎啊。」

井口上,架了軲轆,府里的夥計使勁摁著軲轆把,上面的繩子被綳得極緊。

管事站在一旁,跟連婆子兄弟好言好語地商量:「要不,多少再使點氣力?要不一會兒屍首發起來,那一個能頂兩個大,再加上身子板硬了,想請出來可就更難了。」

連婆子兄弟一梗脖子:「絕對不能!我姐姐已經死得不明不白的,夠慘了,若是猛地一使勁兒,不一定就剮蹭了哪兒了,多不體面!萬一少個胳膊腿兒的,你下去撈不?」

管事訕訕地笑:「哪能呢,我就是說咱稍微使點氣力,又不是蠻勁兒。你看這人都看得見了,就差這麼一兩尺就夠著了。」

「那是我姐不願意上來!」連婆子兄弟急赤白臉地說。

「不行就將井檯子扒了吧?連婆子塊頭本來就大,這井口太窄,她弓著個身子,夠嗆能上來。這口井反正也廢了。」

管事咂摸咂摸嘴巴,大抵是覺得這個主意或許可行,探著身子往下瞅了瞅。

「可下邊也夠不著啊,怕不是胳膊腿兒的卡在了哪裡了?」

僕人里有年歲大的,忍不住張口:「連婆子向來喜歡黃白之物,讓她上路,怕是要給燒點盤纏吧?」

她的話立即得到別人的附和:「就是呢,這種事情向來說不清楚的,趁著天還沒有黑透,趕緊著吧。」

天色已經是暗沉,井台邊上掛了燈籠,照得井台上一片慘淡。

安生心裡不由自主地生了怯意,不敢近前去看。

管事也無可奈何,吩咐人下去置辦,不多時,就拿來一沓黃草紙印成的燒紙。

眾人自覺讓開一塊空地,在井台邊上燒了,火苗跳躍,映照著連婆子兄弟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一陣夜風吹過來,捲起一片片的灰燼,像黑色的蝴蝶一般,飄飄忽忽地就落進了井裡。 管事有些心焦,壯著膽子,沖著那個搖轆轆的人抬抬手:「再試試。」

那僕人略略鬆了松搖把,然後再晃著膀子搖,果真就有些鬆動。

「成了,成了!」

管事驅趕那些看熱鬧的人:「連婆子好個臉面,全都退了吧,別圍在這裡了,各自做事情去。」

眾人眼瞅著連婆子就要被請上來了,也有那膽小的,怕夜裡噩夢,就轉身想走。更有膽子大,不怕穢氣的,想留下來看個景兒。

安生拽拽端午:「咱也走吧,這溺死的人聽說就跟泡發了的饅頭似的,可嚇人了。」

端午早就覺得渾身冷颼颼的,巴不得走人,點點頭:「這些人恁膽大。」

安生與端午兩人剛剛一轉身,夏紫蕪恰好就迎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婆子,與她正好走了一個對面。

「吆,二姐竟然還有膽量過來看撈屍,你就不害怕嗎?」

說話的嗓門有點高,帶著刻薄與尖利,井台邊上圍攏的人紛紛扭過臉來。

安生頓下腳步:「天都黑了,三妹還在府里四處走動,難道你就不害怕嗎?」

夏紫蕪一聲冷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又沒有做壞事,我怕什麼?」

「是嗎?」安生微微挑眉:「三妹說得這樣義正言辭,我差點都信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夏紫蕪橫眉冷目,厲聲質問。

「自然是話里的意思,三妹想如何理解就如何理解了。」安生輕描淡寫地道,想要繞開夏紫蕪過去。

夏紫蕪卻不肯相讓,雙臂一伸,攔住了安生的去路:「你這麼著急走做什麼?是不是害怕心虛了?」

安生眨眨眼睛:「需要向妹妹回稟一聲嗎?」

夏紫蕪冷哼一聲:「你是急著去毀屍滅跡,掩蓋罪行吧?」

安生臉上便布滿盎然趣味:「毀屍?我殺了誰了?需要毀屍?」

春光乍泄 夏紫蕪望著安生,一字一頓道:「府里有人說,你昨天夜半三更偷偷出去著。」

安生嚇了一跳,掩嘴笑道:「三妹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夜半三更出府?我會飛檐走壁么?還是門房給我通融了?」

「少裝蒜,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還真就不懂了。」

「你昨天半夜三更偷偷去了連婆子那裡,是不是?」夏紫蕪徑直開門見山問道。

一旁的連婆子兄弟頓時就仰起臉來,瞪著安生。

安生不由就是一怔,而後輕描淡寫地笑笑:「我閑著沒事情做?跑去她那裡做什麼?」

「昨夜裡是不是你裝神弄鬼,嚇唬連婆子?」夏紫蕪咄咄逼人地問道。

安生長長地嘆一口氣,然後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意味深長地說:「你怎麼不說,今天連婆子掉進水井裡,也是我推下去的呢?」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安生「呵呵」一笑:「對啊,就是我說的。等你回去,你就這樣回稟給母親,說連婆子並非是失足掉進水井裡的,而是我推下去的,就是為了殺人滅口。

所以,這件事情不能善罷甘休,還要府里好生盤查一番,看看今日中午究竟誰到這井邊來過?當然,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還要勞煩三妹也給尋一個目擊者。」

連婆子兄弟一聽安生這話頓時就急了,從地上蹦起來,直接就跳到了安生跟前:「我就說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還一直不肯上來,原來是你害死了她!」

身後端午一步跨上前來,將安生護在身後,焦急地說:「小姐您怎麼凈亂說呢?今日您一天可都沒有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