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節拿起桌子上的筆。給裕王寫了個字條,上面只四個字:十萬火急。

接過字條,李成樑知道事關重大,也不廢話,朝吳節一拱手,就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李如梅一人,小傢伙瞪着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吳節,突然叫到:“恩相不公平,爹爹和哥哥們都有差遣。怎麼卻落下了我一個。是不是嫌小人年紀小,不堪大用?”

吳節聽他這麼一嚷,心中好笑,有想起一事,站住了,嚴肅地看着他:“如梅,你不說還好,我正有一件大事要交代你去做。”、

李如梅興奮地漲紅了臉:“恩相請是說。”

吳節:“你馬上出去,帶這你父親手下的親兵進駐我府上。和連老三一道保護好我的家眷。”

馬上京城就是一片腥風血雨。一場大亂中,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大事。

自己穿越到明朝這麼多年。最關心的卻是妻子和孩子,自然不肯讓他們受到一絲的傷害。

否則,若他們有個三長兩短,就算自己將來位極人臣,又能如何,又有什麼意義?

至於宮裏,想必黃錦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只等最後發動。

佈置好一切,吳節心中稍安。

也不敢再耽擱,拿了書稿子,又是一通猛跑,就跑回到嘉靖這裏。

跑回嘉靖這裏,還沒等吳節喘一口氣,嘉靖就不樂意地看了他一眼:“吳節,拿本書稿子竟用耽誤了這麼些工夫?”

吳節笑道:“稟告陛下,稿子實在太亂,萬歲龍體初愈,怕看得頭暈。因此,臣又整理了一下,纔敢送過來。”、

說罷,就將一疊稿子遞過去。

嘉靖:“放在御案上吧,朕正忙着呢,得閒再看。”

他正坐在御案前,身前是堆積如山的摺子。

嘉靖一邊看摺子,一邊提起筆粘了硃砂,在上面一一寫着:“準”、“不準”、“知道了”

……

就這樣,嘉靖在批摺子,而吳節和黃錦則靜靜地站在那裏。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直站得吳節腿都麻了。、

仔細一算,竟然有一個多小時。

看了這麼多公務,吳節倒是抽了一口冷氣:真的是到迴光返照的時候了,嘉靖皇帝此刻的精力竟然旺盛成這樣。

忍不住朝黃錦看了一眼,老黃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也不知道是悲傷還是累的。

“總算批完了。|”嘉靖長出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筆扔到一邊:“積壓的摺子大約有十天了吧,朕可不是個喜歡帶帳的人。”

就拿起吳節的獻上的《興都志》讀起來,一邊讀一邊滿意地點頭:“不錯,寫得不錯,吳節你的才情果然是天下第一。這本書的前一卷乃是張居正所作,你接着寫,居然能夠接上。無論是其中的意思還是文字的氣韻都嚴絲合縫,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一人做著。”

吳節悄悄撇了撇嘴,暗道:本來就是一人所作,我只不過是將張居正沒有寫出的部分抄下來罷了。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太監快步伐走過來,跪在地上:“稟萬歲爺,海瑞到了。”

嘉靖將稿子一扔:“傳他進來。”

吳節心中大爲疑惑:嘉靖恨海瑞可謂入骨,怎麼想着要見他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這卻奇怪了。

嘉靖的迴光返照時間應該不長,這海瑞過來一耽擱,只怕……

吳節不禁急噪起來。 大清早,景王府內。

雪依舊在落,已經是年三十了。王府中熱鬧起來,從湖北封地來的莊園主們帶着一年的收成,帶着帳本來北京交帳。

景王在藩王中可是出了名的富裕,這些年仗着嘉靖的寵愛,廣置田產,侵吞山林水澤。又因爲好幾年沒有回湖北,弄到現在,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財產。

在嘉靖四十年的時候,他還因爲侵佔百姓的土地受過文官們的彈劾。這些年,景王總算收斂了些。 此去經年 不過,私人財產還有以滾雪球的速度膨脹着。

這固然是好事,卻苦了王府中的帳房先生們,一連熬了幾個通宵,依舊沒有將帳目覈對出來,一個個都紅了眼。

徐渭已經累得快要散架了,做爲王府的首席幕僚,他經受的事務實在太多。而景王這裏也沒有可堪使用的人才,大事小情都需親歷親爲。君子不言利,可要想有所作爲,沒有錢卻是做不到,至少在奪嫡戰爭中如此。這陣子,景王送出去的銀子堆起來都快成一座小山了。

累了一夜,疲倦欲死,但精神卻異常的亢奮。

徐渭也沒去睡,索性坐在書房裏,生起了一口小火爐,用一柄銀錘將茶餅敲碎了,放進紫砂壺裏。

茶香四溢,雪落無聲,倒也清雅。

書房門口那株紅梅正開放,紅色耀眼。

“啊!”景王打着哈欠走了進來,笑道:“徐先生好雅興啊,這麼大早就起來賞雪了。”

茶已經煮開,景王身後的林廷陳上前一步,提起茶壺,爲徐渭和景王各自斟了一杯。

徐渭端起杯子暖了暖手。卻沒有力氣同景王說話。

看景王的模樣。定然是一夜沒睡好,也不知道是和哪個女子廝混去了,卻以爲我起了個大早。

又看了看門口的紅梅。徐渭突然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總預感到會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那梅花紅色同血一樣。

特別是前陣子自己派出的探子被吳節設伏殺了三人之後,這感覺越發地濃烈起來。

果然。剛喝了一口茶水,就有一個探子飛快地走進來,跪在地上:“王爺,徐先生。”

這人負責西苑和王府的消息傳遞,一看到他,徐渭心中就緊張起來,忙問:“可有消息,起來說話。”

“是。” 寶貝御六夫 探子站起來:“稟王爺,今日一大早李成樑父子就出西苑了。分別去了不同的地方。”

景王:“李成樑是誰?”他覺得這人的名字有些熟悉,卻死活也想不起來。

徐渭徹底地無語了,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王爺居然忘記了。不用想,李成樑肯定是吳節安插進西苑用來傳遞消息的。奪嫡之爭關係到王府一系和嚴黨的身家性命。景王卻好象並不放在心上似的。有的人啊,心比天好,可卻不願意腳踏實地地去做,去運籌。

林廷陳見徐渭臉色鐵青,忙低聲對景王道:“王爺,這李成樑本是遼東的一個小軍官,最近得了吳節的提攜,進西苑做了走更官。”

“不過是一個走更官而已,他又不用值守,只需到時辰去查一下崗就可以了。他要去哪裏,別人也管不着。”景王很隨意地喝了一口茶,讚道:“徐先生這茶不錯,福建的吧。”

徐渭懶得理睬景王,反正自從進了景王府之後。這裏的大小事務他都是一手攬了,就沉吟片刻問那探子:“可知道李成樑父子去了什麼地方?”

探子:“稟徐先生,不知道,反正不是一路,城南城北都有,而且好象很匆忙的樣子。”

“很匆忙?”徐渭眉毛一跳,手中的茶杯一顫,就有幾點滾燙的茶水飛濺而出:“下去吧。”

等探子下去,徐渭喃喃道:“李成樑剛到走更官一天就出西苑,還一大早……尋常人新官上任,怎麼這也得隱忍今日,看看情形,今日……不對,不對!”

他的聲音大起來,然後猛地將叉杯杵在桌子上,喝道:“西苑定然有事發生,王爺,立即進西苑,快,快去見陛下。”

景王有些爲難:“現在過去,不好吧……我每日都是午後去見父皇的,一大早去,恐惹得他老人家不高興。”

“你!”徐渭氣惱地站起來:“直去就是,廢什麼話!”

“本王……那好,就去吧。”景王顯然有些畏懼徐渭,退了一步,只得訥訥地應了。

然後,徐渭也不理景王,對林廷陳道:“廷陳,你以前不是自動請纓要去成國公那裏做說客嗎,我以前將你攔了。今日卻是時候,火候已經到了,快去。”

景王也是叫道:“對對對,廷陳你馬上去成國公那裏,只要說動了成國公,整個北京都是本王的了。”

林廷陳心中一喜:“好,我這就過去,王爺和徐先生放心好了,絕對將此事辦得妥帖。”他進入景王陣營已經有段日子了,一直沒有表現的機會。這才主動提出去成國公那裏到說客。如果能夠拉攏住成國公,妥妥的從龍首功。

看徐渭的表情,林廷陳也意識今日的情形同往時有些不同,暗自捏緊了拳頭。

……

從徐渭那裏出來,林廷陳自信地對景王道:“王爺且放心好了,定能說得成國公站在王爺你這邊。王爺現在出門嗎,正好做一路?”

景王打了個哈欠:“現在去西苑做什麼,我先去睡一覺,等吃過午飯再過去。”

林廷陳有些口吃:“可是可是……可是徐先生讓王爺你立即過去的……”

“什麼徐先生不徐先生的。”景王有些不高興起來:“天下又不是隻有一個徐渭,他也沒見過陛下,萬歲爺的性子卻是不曉得地。父皇的性子這兩年越發地古怪了,一切都得依照他的心意來,稍有違背,立即就是雷霆之怒。午後去見他可是父皇定下的規矩,我怎麼敢違抗?再說了,前一陣嚴閣老同本王說過,如今的情形是一動不如一靜,必須要順着萬歲的性子來,得把他給哄高興了才能談得上其。”

說完,就不廢話,直接回寢宮去了,將目瞪口呆的林廷陳丟到一邊。

……

等景王和林廷陳離去,徐渭心中更亂,茶喝到嘴裏卻是寡淡無味。

也沒辦法去睡覺,就走到古琴後面,伸出手指彈了幾聲,卻不成曲調。

嘈雜的琴聲中,靜靜落下的雪花亂起來。

東稽事廠,書房。

陳洪也起了個大早,捧着一本《論語》慢慢地讀着。

這些天,玉熙宮的主子身體惡化的消息如何瞞得過他這個東廠廠公。

如果沒有猜錯,陛下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

娛樂圈頭條 這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至於發動的時機,卻要拿捏到極至。遲了,須防備被別人搶了先;但若是早了,大軍出動,卻要揹負一個叛逆的罪名,到那是才真是萬劫不復了。

至於景王,豎子不足以謀。

就讓我陳洪替王爺你將一切都安排好吧!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默默地念着這個句子,陳洪心有所感,喃喃道:“曾子說:有抱負的人不可以不胸懷寬廣,剛強勇毅,因爲他肩負着重大的使命,而實現使命的道路又很遙遠。把推行“仁愛”看作自己的使命,不也很重大嗎?直到死才停止奮鬥,這不也是很遙遠的嗎?誰說我們內侍就不是士了,不就是捱了那一刀嗎?”

他放下手中的書,提起筆,沾了點墨,在紙上寫開了。

赫然正是以這句子爲題的八股時文。

很快,就寫到了束股部分。

有幾年沒作文章,這一寫,卻是無比酣暢淋漓。

陳洪自言自語:“誰說我們太監不讀書了,以我的文章,就算去考進士,也會輕易地就中了。”

真在這個時候,一個番子跑了進來:“廠公,十萬火急。”

“等等,等我作完,別急,快完了。”陳洪朝那人擺了擺頭,開始寫大結。

良久,纔將筆一扔,暢快地出了一口大氣:“說吧,什麼事?”

番子:“今日一大早,陛下醒過來了,精神出奇地好,看了半個時辰摺子。與此同時,李成樑父子都出去了,分別去了裕王府、五城兵馬司衙門、吳節府。”

“哦,這樣啊!”陳洪呆呆地看着外面。

書房外,有一個太監正在掃雪:“嘩啦!”聲傳得很遠。

“叫他別掃了……不,等等。”陳洪的眉頭皺了起來,須臾有舒展開來。

他慢慢轉過身來,對着掛在牆上的一副高山流水圖“啊啊啊!”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三聲。

倒將那番子嚇了一跳:“廠公……”

陳洪猛地轉過身來,一臉的神采飛揚:“通知下去,點起人馬。陛下有命,東稽事廠立即進駐西苑,戒嚴!” 自從那日送別嚴世藩,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之後,林廷陳就沒睡過一次好覺。

不用想,那幾個膽大包天的傢伙肯定在給皇帝服用的丹藥上做了手腳,因此,對日期想必掐算得極準。

看徐渭今天的表情,林廷陳就知道時辰到了。

這是弒君啊!

可惜大家都知道這一點,片片將景王給瞞哄過去。

多了多年聖賢書,林廷陳自然知道這究竟意味這什麼。

但是,內心中隱約有一種興奮。

大丈夫,正其時也!

若不經這血裏火裏的一遭,以自己的出身,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但我甘心嗎?不!”

他捏緊拳頭:“絕不,都是一樣的人。吳節你憑什麼就能出將入相,我卻要做一個芝麻綠豆大的閒官,彼可取而代之!”

從王府出來,林廷陳坐在轎子上,一邊催促轎伕快些走,一邊斟酌着該用什麼樣的話打動成國公朱希忠。

對於成國公,林廷陳並不陌生,前兩年同他也打過幾次交道,感覺這人並不是不好說話的。

成國公乃是頂替陸炳做了錦衣衛指揮使的,可這事同他卻沒有任何關係。說起來,林廷陳也是陸家的門人,對於前任,朱希忠還是很尊敬的,對林廷陳也非常客氣。

談起陸炳來,朱希忠也嘆息一聲,也不評價什麼,在公事上,對林廷陳也是格外放鬆。

就林廷陳看來,這個朱希忠雖然不苟言笑。心地卻也不錯,未必就不能爭取。

一想到這裏,林廷陳就振奮起來,思索這該給他開什麼樣的條件。

其實,爭取朱希忠一事。景王他們以前也探討過好幾次,給出了幾個條件,其中最誘人的就是左都督一職。

在路上走了一氣,林廷陳心中突然緊張起來,想:這個條件其實並不是太好。左都督不過是一個加銜,沒有什麼實權。可若說起實權,還有什麼比錦衣衛指揮使更大?還有,就爵位上吧,人家已經是國公了,再上去就是王。異姓可沒有封王的。除此之外,也拿不出什麼可以打動他的東西。說起來。我手頭的籌碼其實少得可憐。

想到這裏,林廷陳心中一冷。

可既然王爺有所差遣,說不得要硬着頭皮上了。

等到了北鎮撫司,報上了名字,就有一個錦衣衛小旗出來。面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原來是林大人,指揮使大人聽說你來,讓你進去。”

見小旗的表情很是冷淡,林廷陳心中莫名其妙地開始大鼓,低頭走了一氣,就來到一座大廳堂裏。

朱希忠正坐在廳堂裏。似笑非笑地盯着林廷陳看。

旁邊還坐着一箇中年文士,看起來垂頭喪氣的樣子,顯示是剛受了朱希忠的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