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僥倖的心理住在這裡,表面上刻意遺忘這件事,但夜晚入睡,難免膽顫。

作為社會中最赤貧的人,無論是北寧還是孔旺和路小平,他們的私人物品都不多。

他們一向捨不得添置衣物,又居住在一年三個夏季的嶺南省,所以他們衣服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四季感。

兩條一年四季皆可穿的牛仔褲,兩三條替換長短袖T恤,一薄一厚的外套,加上內衣褲,一個大號的超市購物袋就能裝下,拎在手裡,顯得非常單薄。

除此之外,就是少得可憐的碗筷和日用品。

搬家最大的物件,大概就是晚上蓋的被褥和草席了。

因為東西少,整理很快,除了被褥晚上需要使用,等明天打包,其他東西北寧三人都將其打包得結結實實,然後明天一早上班時,直接帶到那邊。

晚上沒有什麼娛樂,兼第二天要早起,所以,三人很快就入睡了。

孔旺和路小平擠在沙發上,性格活躍的孔旺在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閃過擺放在活動板房員工宿舍里,潔白的,表面還覆蓋著一層塑料膜的軟墊床。

今天吃過午飯之後,他還偷偷跑到宿舍里量過,那是一米八寬度的軟墊床,就算睡兩個人,也寬敞極了。

真希望明天快點到來。

北寧將一張缺了一邊腳的摺疊床架在木頭凳子上鋪好,關好燈,在摺疊床上躺下,身上蓋了一條小毛毯。

他在腦中整理著明天的工作計劃,在不斷思慮中睡著。

一整夜,藍游劇烈地咳嗽,黏稠濃黃的痰不斷從他肺部咳出來,反反覆復,折騰到凌晨三點,他才逐漸睡得安穩。

藍游越發劇烈的夜咳,對同居的朋友們來說,早已經習慣。

雖然每次聽到,心中都不好受,但病痛在他身上,別人誰也無法替代,他們也只能湊錢,給他買止咳藥水。

不過,止咳藥水治標不治本,每次飲下,看似好轉,但一旦停葯,就會爆發出比喝葯前更猛烈的咳嗽聲。

一夜安然而過,這間破舊的小套房,照進窗外第一縷陽光,北寧第一個醒來。

他有工作了。

看了看手機,北寧伸了一個懶腰,抖擻精神,準備今天繼續努力。

孔旺和路小平兩個少年擠在一起,孔旺半個身子都快掉出沙發了。

北寧想燒點熱水,煮一鍋麵條,大家吃過早飯,再一起出發。

「小北。」卧室的房間吱呀一聲打開,藍游扶著門框,凹陷厲害的面頰上,好似比昨天多了幾分血氣,說話的時候,中氣也足了一點,「你們去吧,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

這是他這段時間難得說出的長句。

北寧一下子明白他的顧慮,他搖了搖頭說道:「藍游哥,這件事情,我自己是不敢決定的,這是劉叔主動開口,讓你一起住過去。」

「我這種病,」藍游苦笑著說道,「令人畏懼,以後身體情況會越來越差,就不給你們老闆找晦氣了。」

北寧看著性格沉穩,其實也就是剛剛成年。藍游的年齡也就比他略大幾歲,現在還沒過二十五呢!

不過,他感染了病毒之後,發現得晚,所以身體惡化的速度很快。

北寧還想說什麼,突然躺在沙發上的孔旺驚呼一聲,翻身滾到地上,把北寧想說的話打斷了。

「藍游哥,你精神好多了,我就知道劉叔不會騙我們的,他給的藥水很有效。」

雖然是用不靠譜的奶茶鋪瓶子裝著。

藍游和北寧同時愣了一下。

他們沒有孔旺這小子對劉景懷的迷之信任,但貌似真如孔旺喊的那樣,藍游的精神狀態好多了。

「藍游哥,你自己感覺怎麼樣?」北寧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問道。

他心裡隱隱也覺得孔旺所說沒錯。藍游因為喉嚨炎症十分嚴重,久久未愈,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與他說這麼多話了。

「我,」藍游咽了咽口水,有些茫然地發現,自己喉嚨部位的刺痛感,似乎真得緩解許多,「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

路小平剛剛被孔旺的大呼小叫聲吵醒,他揉著眼睛,似乎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其他三個人的目光,落在擺放在小木桌上的奶茶罐子上。

藍游昨天硬要喝下這看起來連山寨貨都算不上的藥水,主要是心中感謝那個給好友北寧提供工作機會的老闆,卻沒真正指望它有什麼效果。

「我記得劉叔說,這種藥物很快就會出現在市場上,他沒忽悠我們,這個藥物效果很好。」孔旺越說越高興,差點兒在窄小的空間里,跳起來。

「藍游哥,你昨晚和平常有感覺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藍游認真想了想,說道:

「這樣一提,我昨晚確實和平常不一樣。以前都是乾咳,咳起來連綿不斷,胸部氣悶,越咳越難受。」藍游被孔旺扶著在椅子上坐下。

他慢慢回想說道:「昨晚的咳嗽,卻是特彆強烈,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每次咳嗽都會吐一大口濃痰,吐掉之後,呼吸也覺得順暢多了。」

藍游越說越順,越想越肯定自己的好轉,與北寧老闆送給他們的藥水有關。

「後來,大約三點多,我實在太困了,也不知怎麼了就睡過去了,這一覺,好像睡得特別安穩。」

病魔纏身的時候,想睡個安穩覺是多麼奢侈的事情。

藍游在回想過程中,孔旺已經將奶茶瓶子取過來,小心翼翼地倒了三十毫升的分量,遞給藍游,說道:「藍游哥,別想了,肯定是劉叔的葯,准沒錯,你現在趕緊喝了,肯定好的更快。」

「劉叔昨天交代了,你的病情比較嚴重,這個葯至少要服用五天,一日三次,分別要在清晨起床空腹,喝臨睡之前,以及午飯過後服用。」

藍游沒有猶豫,直接接過量杯,一飲而盡。

「劉叔說,服用這種藥物,需要清淡飲食,阿笑,等會兒到了員工宿舍,你到廚房給藍游哥熬點蔬菜粥,記得不要吃海鮮和牛羊肉,會影響藥效。

北寧拿出隨身小本子一核對,發現孔旺所說的話,跟劉叔交代的內容,分毫不差,而且條理更清楚簡明。

他想到孔旺跟他說過,以前在家讀書的時候,他成績在學校里從來都在前三。

北寧覺得很可惜,這孩子是一個好苗子,可惜被家裡耽誤了。

發現藍游身體好轉,他們就更不耽誤,手腳麻利將被褥打包,直奔在孔旺口中被誇上天的員工宿舍。

不過,他們並沒有將這套小破屋放棄。都是經歷過各種各樣變故的人,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已經是一種本能。 因為劉景懷在離開之前,交代得很清楚,所以他們的工作的內容也很簡單。

去垃圾處理地運回垃圾,然後放入食槽。

簡單而機械的工作,遠離人群,反而讓他們感覺到輕鬆和自由。

特別是工作第二天,劉景懷就給北寧的工資卡里,打入半個月工資,並告知他是預支工資。

銀行里多了一筆錢,讓北寧感到更為安心。

而讓他們最為高興的事情,則是藍游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轉。

藍游所患的疾病,對身體健康的普通人來說,並不嚴重,足量喝水,充分休息,就能自愈。

再不濟找醫生開點藥物,也能快速好轉。

但對免疫系統遭到嚴重破壞的藍游來說,是會致命的問題。

他們沒有錢到醫院治療,並且許多醫院也不願意接受他們這樣的病人。

病到厲害的地方,藍游甚至已經做好了就這樣死掉的準備。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北寧經人介紹工作的僱主,竟然有能夠短時間治療他身上感染髮炎問題的良方。

藍游不懂奶茶瓶子里裝得是什麼葯,只要它有效果,能快速治療自己的病痛,那再也沒有比它更可愛的藥物了。

在喝葯的過程中,前三天,藍游每天晚上都咳出許多黏稠黃痰。每天咳完之後,他都覺得自己鬆快了許多。

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明顯。

喉嚨在第四天的時候,就完全痛了。

等五天的療程完全過去之後,原本虛弱地只能躺在床上的藍游,現在已經能起來幫北寧他們淘米做飯了。

藍游的康復,讓孔旺這位「劉叔頭號迷弟」,一天到晚都在給劉大叔發好人卡。

「我就說,看劉叔的面相,就是心地善良的好心人,要不然也不會把這麼好的葯送給我們了。」

「劉叔給我們在食堂里留了好多的米飯菜,夠我們吃好長一段時間了。」

「不知道劉叔什麼時候再過來視察工作,唉,他太信任我們了,一點兒也不擔心我們會偷懶。」

儘管孔旺絮絮叨叨,反覆給和藹可親的劉大叔送上他聽不到的彩虹屁。

胖乎乎的「劉大叔」,卻完全沒有接收到孔旺小子的海波似的稱讚,直到藍游完全恢復,也沒有再來這裡。

藍游身體康復之後,為了感謝劉大叔提供的藥水,決定繼續留在這裡,為北寧的工作幫把手。

秦旭是真沒空大老遠跑去垃圾處理地。

這個地方是垃圾處理地,肯定要遠離市區,來回耗時,他往返並不方便。

所以,本來就很忙的秦旭,乾脆就做個甩手掌柜,把垃圾處理地的一攤子事情,都交給北寧幾人。

至於他們是否會因為老闆不在,而偷懶的問題,秦旭是一點也不擔心。

無需安裝監控,也不用跟在他們身後時時催促,只要等他下一趟過去的時候,掂量掂量異化白蟻蟻巢的分量,就能大概估摸出他們的工作情況了。

秦旭覺得,以他那天的觀察來看,他下次應該能看到好幾窩圓滾滾毛絨絨,長得很好的異化白蟻蟻巢。

雖然這麼幾窩異化白蟻消耗垃圾的能力,比起處理地那堆積了十幾年的城市生活垃圾,簡直是浩瀚煙海中的一粒成塵沙。

異化白蟻數量少,秦旭並不擔心。

老秦師父告訴他,異化白蟻的蟻巢,已經進入一個繁殖發育的高峰期,半年左右,老秦師父心心念念的第九代異化白蟻蟻巢,就會出現。

那個時候,秦旭所擁有的異化白蟻蟻巢,可以達到上千個。

以異化白蟻的食量和繁衍速度,至少應該能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在這塊垃圾蛋糕上,啃掉一塊大大的缺角。

秦旭算了算時間,決定自己大約八到十天去一次異化白蟻養殖場就好。

異化白蟻蟻巢的發展,不用他太過關注,只要按部就班,異化白蟻蟻群的數量,就會不斷擴大。

有了足夠的垃圾,秦旭就能將手頭上進入休眠狀態的另外兩隻普通白蟻蟻后,再次培育成異化白蟻。

初代異化白蟻蟻后的繁殖能力,十分驚人,但在更恐怖的人類垃圾面前,都變得太過弱小。

暫時放下異化養殖場的事情,秦旭目前的生活,除了正常的修鍊基礎功法之外,還給劉景懷這個身份,發展出了新的財源。

在老秦師父的幫助下,製作出蜂毒百花水之後,秦旭不知不覺中,對老秦師父這段時間撰寫的論文有了很強的學習動力。

他覺得,比起被老秦師父推崇,專門為異獸提供治療的明湖圖,他更喜歡老秦師父自己總結的論文。

至少裡面所研究的藥物,還是治療手段,都是以人類為對象,對人類有很好的效果。

在老秦師父允許的情況下,秦旭打開劉景懷的郵箱,下載了一份老秦師父的論文,已經決定好好研究。

就像他送給北寧他們的蜂毒百花水,秦旭收集了一批蜂毒,製作出了一批蜂毒百花水,直接掛在劉景懷的朋友圈裡。

「炎症萬用藥物,蜂毒百花水,每瓶價格一千元。」

秦旭用劉景懷的賬號出售老秦師父研究出來的藥物,是合情合理的。

誰讓老秦師父的論文,就是以劉景懷的名字發表的。

論文作者出售論文里的成果,不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嗎?

除了用來出售之外,秦旭還特意調配了幾瓶分量不等的蜂毒百花水,送給牙疼發炎的老爸秦正洋,偷吃油炸食品臉上爆痘的秦家老大爺。

以及,秦旭非常敬重的長陽分局局長戈一華。

戈一華常年咳嗽的原因,據說就是當年在緝毒一線時,追捕毒販時,被子彈打傷,引起慢性肺炎。

秦旭自己壓根不懂看病,但是架不住他有一位擁有五百年經驗的老師傅照看著,在老秦師父的幫助下,秦旭確認戈一華能夠通過飲用蜂毒百花水,來緩解他身上的病痛。

秦旭送戈一華蜂毒百花水,實際上還是感謝他對自己的信任和幫助。

戈一華是知道劉景懷的存在。

所以當秦旭拿來一瓶奶茶,說是從神奇動物商人劉景懷手裡買來的藥物時,考慮了片刻,還是收下來。

「戈局長,我問過劉景懷,他說你這種情況,內傷在肺腑,單純用止痛藥和普通葯膳治療,效果並不明顯,你把這瓶葯拿回去,每天三次,每次十五毫升,大概服用七天左右,你的咳嗽和腸胃問題,很快就有好轉。」

秦旭將裝有蜂毒百花水的奶茶瓶子,放在戈一華局長的辦公桌上,笑著說道。

至於戈一華是不是想要服用,他比較隨性地想,這也要看緣分。 劉景懷的身份,戈一華是知道,他甚至通過某種關係,得知這位出售神奇動物的商人,目前的名聲,似乎越來越大,引起的關注,也越來越多。

這位動物商人的來歷神秘,這半年時間裡,莫名冒出來,背景未知,詳細的身份資料,也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不過,戈一華並沒有刨根究底這位動物商人的來歷。

以他所處的位置,也沒有細究的資格,煩惱留給頂頭的人,而他安然接受他提供的便利就好。

戈一華的心態,來自於他的經歷。

他以前在我國西南邊境執行任務的時候,碰到許多正常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未曾記載的怪蟲,流傳千年的禁忌,無人敢涉足的亡區……

戈一華從那時候開始就堅信,這個世界很大,未知的事物很多,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固有的常識和老經驗去判斷和解釋。

戈一華拿著秦旭送給他那罐疑似奶茶的藥水,記憶回到二十年前。

那個時候,邊境的毒販比現在更為窮凶極惡,一位卧底的戰友兄弟犧牲,死不見屍。

最終,是他當時的隊長,帶他來到一座山民寨子,找一位年邁的山民阿嬤幫忙,最後在一片荒野中找到了犧牲戰友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