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河是一條人工開發的城市河。

取義來自東晉謝、王兩大豪門所居的烏衣巷。

能住在這裏的全都是石京最上流的官宦、商賈,遠非小小東明湖所能比的。

宋公館建造有些年頭了!

臨近年邊,可看到工人四處翻修老葺之地。

能在寸土寸金的烏衣河蓋如此宏偉、氣派的宅院,足見宋家在石京卓越超凡地位。

此時,門口豪車如雨。

年關了,宋家有錢有勢之徒,盡皆出入宋公館。

當然能登門的,都是宋家本族有頭有臉的人。

誰都知道宋家老爺子快不行了,來這的人與其說是來看望老爺子,不如說是打着幌子來結實宋家兩位大爺的。

秦羿與父母在館前相會,一同入館。

門口宋家的老管家宋安領着幾個保鏢,瞪着大眼,分辨着入館族人的身份。

秦羿登門的時候,正有一個身份低微的宋家族人被擋在門外,給轟了出來。

“宋叔,都是本家人,你就讓我進去看老爺子一眼吧。”那人苦苦哀求道。

“去去,一個小小科級幹部也想進宋公館,哪涼快滾哪去啊,當宋公館是什麼地方了?”

宋安衝着一個提着禮品的中年人拉着臉呵斥道。

那人還想求情,一旁的保鏢二話不說,架住像扔垃圾一眼丟了出來。

“宋叔!”

宋茹君上前,打了聲招呼。

宋安一扶老花鏡,待看清楚面前這位衣着樸素的風韻婦人,忍不住驚詫道:“你,你是三小姐?”

他已經整整二十年沒見到宋茹君了,但依稀可以從這張俏美的臉上,看到她當年的痕跡。

“是我,宋叔!”宋茹君望着熟悉的故居,不禁悲從心來,聲音已然哽咽。 “三小姐,老爺子日盼夜盼你回來,快,快請進!”

宋安抹了一把老淚,親自引着宋三人穿過長廊、假山,往正廳走去。

邊走邊垂淚介紹道:“小姐,那片花圃,是你以前最喜歡的。大爺、二爺三番五次想推了蓋個涼亭,老爺子一直壓着,就是爲了給你留着呢。”

“父親他老人家還會記得我這個女兒嗎?”宋茹君傷感道。

她走的很慢,滿滿的大院,承載了她前半生太多的記憶。

一別二十年,如今睹物思舊,好不悽楚。

“小姐,千萬別這麼說話!”

“老爺子呀,就是嘴硬心軟。你走了以後,每年過年他都會問我,三丫頭過的怎麼樣啊?跟着文仁有沒有吃苦啊。”

“你也是倔,老爺子其實就想你服個軟,他老人家也沒想到,你一走就是二十年啊。”

宋安傷感道。

“父親真問過我嗎?”宋茹君心酸道。

她骨子裏留着宋家的血液,從小好強,當年與秦文仁私奔,何曾不想回來。

但一想到被趕出家門,便心生怨氣。

若非這次秦文仁大病,夫妻參透了生死,她依然無法原諒當年父親的冷酷無情。

“茹君,一切都過去了,你我也老了,有些事是該忘記了。”秦文仁扶着愛妻的香肩,沉聲道。

他當年就是被宋老爺子親手從這裏打出去的,如今二十年過去,人過半生,早已無恨。

到了大廳。

裏面坐着幾個人在喝茶、閒聊。

秦羿雖然從沒跟他們見過面,但從面相來看多半是宋家直系子嗣。

“老宋,這哪來的土包子,你問清楚了嗎?就領着往屋裏帶。”

一個穿着大紅旗袍,脖子上戴着珍珠項鍊的貴氣女人,不悅問道。

她是宋中豪的妻子郭小玉。

宋中豪是宋家老大,更是江東省高官,郭小玉在這個家有絕對的發言權。

“大嫂,我是茹君。”宋茹君收拾好心情,笑着打了聲招呼。

“喲,是三妹啊,我沒看錯吧!”

另一個穿着華麗女人冷笑了一聲,拖着高調繞着宋茹君打量了起來。

“二嫂!”

宋茹君淡笑問候了一聲。

“咱爸一直說三妹最能幹,人家可是吳縣副縣長,不過聽說前段時間被擼了,回鄉下種田去了。”

“三妹,有沒有這麼回事啊?”

這女人是宋家二爺宋中楚的妻子劉春梅。

宋中楚在江東軍區參謀部任參謀,大校軍銜。

宋家之所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正是因爲有宋中豪與宋中楚壓着陣,要不然早被家族子弟給敗光了。

宋茹君微微一笑,也不解釋。

郭小玉、劉春梅見宋茹君氣質卓然,雖然與她們年紀相仿。

但肌膚卻如同少女一般光潔嫩滑,比起她們那張被化妝品腐蝕的老臉要美上百倍。

兩人不由的心生殘穢,嫉妒的要命。

“宋茹君,如果我沒記錯,你已經被老爺子逐出家門。這裏不歡迎你,請回吧。”郭小玉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下了逐客令。

“讓三小姐回來,是老爺子親自開的口……”宋安想幫着說話。

話音未落,劉春梅冷笑道:“你這老東西,是越活越糊塗了吧?中豪怎麼說的,局級以下官員,資產低於十億,不得踏入宋公館,你是沒長耳朵嗎?”

宋安被罵的老臉通紅。

如今宋家是大爺、二爺當權,這兩位夫人更不好伺候,他雖然是老管家,也只有受氣的份。

“大嫂、二嫂,我只想見父親一眼,這個要求不過分吧?”宋茹君蹙眉問道。

“見什麼見?你是局級嗎?秦文仁有十億家產嗎?麻溜滾蛋。”劉春梅伸手就要推宋茹君。

長輩說話,秦羿本不想插嘴。

早知道豪門無恩義,多是刻薄之輩,但這兩人實在太過分了。

當即一把抓住劉春梅的手,冷冷道:“我媽流着宋家的血,是正兒八經的宋家人。倒是你們,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嗨,你個沒教養的土包子,有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嗎?”劉春梅氣的哇哇大叫。

“我敬你,你是長輩。不敬你,你豬狗不如!”秦羿冷冷道。

他現在背靠尹卓然、江東軍區顧司令,什麼高官、參謀,還真沒放在眼裏。

惹急眼了,他不介意給這些蠢貨一點顏色瞧瞧。

“你們在幹嘛?”

兩個中年男人從後堂走了出來,當先一人身材富態,面相威嚴,梳着水亮的大背頭,正是宋家老大,江東高官宋中豪。

另一人國字臉,兩鬢隱有白霜,一身筆挺的軍裝。不用想,必是江東軍區參謀長宋中楚。

這二人一來,大廳裏的人全都肅然起立,鴉雀無聲。

“吵什麼吵?”宋中豪皺眉問道。

“大哥、二哥!”

宋茹君與秦文仁平靜的打了聲招呼。

“三妹?”宋中豪微微有些詫異。

“中豪,她早被老爺子驅逐出門了,憑什麼進咱們宋家?”劉春梅氣呼呼道。

“畢竟是一家人,回來就回來了。茹君,你去見老爺子吧。”

宋中豪揮了揮手道。

“不是,中豪,中楚,我看她回來就是要爭奪宋氏集團繼承權的,這老爺子天天念着她,萬一腦子一熱……咱不能引狼入室啊。”

郭小玉把二人拉到了一邊,吹風道。

“大嫂,你想的也太多了吧。茹君畢竟是我們的親妹妹,離家二十年,極爲不易。就算回來,也不過是多三雙筷子的事。”

“再說了,要奪繼承權,還得看三十晚上的‘大戲’,有我和大哥在,他們能有機會嗎?”

宋中楚揹着手,不悅道。

他發言了,這兩個刁鑽婦人只能無奈悻悻同意了。

“不過,這三妹在小地方呆久了,家教着實一般,秦家那狂妄小子,讓人惱火的很啦。”

宋中豪冷然道。

秦羿這個外甥至始至終甭說打招呼,連個正眼都沒給他們,揹着個手,派頭裝的比他們還要大,能不惱火嗎?

宋安見得到大爺、二爺同意,趕緊帶宋茹君去見老爺子。

宋家偏房老宅。

老爺子宋金貴孤獨的靠在牀頭,面若金紙,不停的咳血。

屋子裏冷冷清清的,瀰漫着濃郁的腥味與藥味,沒有人願意在這多呆一刻。

“咳咳!”

宋金貴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已是老淚縱橫。

“老爺,老爺,來了,來了……”宋安闖進房間,握着老爺子的手,激動的語無倫次。

“無情多是富貴家!”

“連我自己的兒子、孫子都躲着我,嫌我是個累贅,還有誰能想到我這糟老頭子呢?”

宋金貴苦笑道。

自從他倒下後,除了一堆的護理醫生,兒子、兒媳、孫子輩連個過場都懶的打。

對他們來說,他不過是一個即將入黃土的無用之人罷了。

他們更關心的是股票、升官、發財!

親情,在這個利慾薰心的宋家,無疑是個笑話。

有錢、有權,就有情。

“父親!”

門口傳來一道哽咽之聲。

這道聲音就像是從遠古而來,是那麼蒼茫遙遠。

但它又是那麼的熟悉,如同一道利劍,紮在了宋金貴心窩深處。 宋金貴渾身一震,猶如做夢一樣,用力睜着昏花的濁眼,看向門口那張熟悉的臉。

是她!

是他愧疚、思念的三丫頭。

“宋安,我,我是在做夢嗎?是三丫頭回來了嗎?”

宋金貴掙扎着就要從牀上爬起來,伸手顫聲問道。

“老爺,是三小姐,是茹君小姐回來了啊!”宋安扶起老爺子,慢慢的走向宋茹君。

“父親,父親,是我!你不孝的女兒回來了!”

望着父親頹然蒼老的死相,宋茹君心中多年的死結徹底打開了。

此刻,她只恨過去二十年,一直活在仇恨中。

未能陪伴在他的身旁,待再見之時,父親早已年華不再。

在未遇到秦文仁之前,父親在她兄妹四人中,待她最親,責她也是最嚴。

當年狠心趕她出宋家,何嘗不是捨棄心頭之肉,爲她前途擔憂痛心呢?

愛的越深沉,恨也就更痛,更烈!

這杯苦酒,父女倆飲了二十年,彼此已是心傷爛透。

然而,等回過頭來,失去的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宋茹君想到了二十年前,父親年富力強,用馬鞭抽打她與秦文仁是何等的霸道。

她此刻心頭再也無恨,只願時光逆流,回到二十年前,哪怕任他打罵也在所不惜。

“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

“三丫頭,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這些年你過的好嗎?我打你的傷口還疼嗎?園子裏那片花圃,年復一年的開着,爲父盼的頭髮也白了啊。”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丫頭,你回來就好,我再也不趕你們了。我老了,也趕不動你們了呀。”

宋金貴抱着女兒,父女倆二十年的冤仇盡在淚水中消融。

“爹,你趕我,我也不走了!”

“茹君,父親老病在身,受不得激……”

秦文仁理智的勸開兩人,把宋金貴扶到了牀上。

“爹,怎這般淒涼?”

宋茹君打了熱水,給老人家擦洗了臉面,握着他冰涼的手,心如刀絞。

“報應,報應啊!”

遠程俏佳人 宋金貴擺了擺手,苦笑道。

他一輩子都在忙着鑽研生意經,打下了這片江山。

兩個兒子倒也出息了,滿門富貴!

他給了他們金錢、富貴,卻忘了教給他們一個最簡單的東西,孝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