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奈地搖搖頭,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同時更加鄙視莫笑爺。

同情和鄙視之後,我開始替自己犯愁。

我之所以答應莫笑爺,一個原因是爲了接走艾魚容,另一個原因就是想看看這些書裏有沒有救老貓的法子,儘管莫笑爺說過雲笈裏沒有破解死人香的法子,但萬一他沒看仔細呢?

所以我決定先把這裏的所有醫書以及關於楚地黑巫術這一類的古籍看完,不管有沒有結果,我都得離開這裏,我怕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太長,店鋪裏的人不安全……

至於莫笑爺把我留在城隍廟讀書,則被我扣上了閒得蛋疼的屎盆子。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盯着屋頂好一會兒,漸漸覺得睡意上來……

“燕先生,快起來,城隍大老爺來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推醒,看見小初九正跪在炕上搖晃我的胳膊。

使勁兒伸了伸懶腰,打了一個大哈欠,我這才懶洋洋地坐起來,眯縫着眼睛盯着站在地上的莫笑爺。

“朋友,書讀得怎麼樣了?”莫笑爺笑着問我。

我心說這不廢話嗎,你都讀了半年,我剛讀這麼一會兒,能看咋樣?

見我不說話,莫笑爺這傢伙衝小初九點頭,只見小初九爬到火炕上,麻利地將小炕桌上的東西收拾一番,擺好紅泥做成的小火爐,點燃了之後,又看似笨手笨腳地搬上來一罈子泛起綠渣的新釀米酒燙起來。不一會兒,酒香四溢……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把目光又轉向莫笑爺,詢問的意思明顯。

莫笑爺瞧見我在打量他,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又衝我擺出那副看似人畜無害實則老奸巨猾的微笑。等小初九準備妥當,他一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朋友,看書乏了就歇一歇,這綠蟻紅爐,能飲一杯無?”

新釀的米酒能多大勁,喝就喝!

我索性不再說話,坐在炕上的屁股一轉,便盤腿對着小炕桌坐好。那莫笑爺見我如此,也呵呵笑着走過來,同樣盤腿坐在炕上。

這時,小初九站在火炕裏頭給莫笑爺和我斟好酒,便老老實實地站好。

莫笑爺點點頭,似乎對小初九的表現很滿意。

我撇撇嘴表達了我的不滿意。

但不管是莫笑爺還是小初九,都沒覺得這有什麼。

既如此,倒不如喝酒。

所以我端着酒杯,咕咚咚一口喝乾。

放下酒杯,便聽見莫笑爺笑道:“果然是年輕,有衝勁兒。初九,斟滿。”

小初九答了一聲是,又從燙好的米酒中舀下來一匙,給我填上。

幾杯酒過後,我發現莫笑爺的杯子裏還有一半。不由心裏暗忖:擦,就這麼點兒酒量,也能叫喝酒?

莫笑爺似乎沒看出我的鄙視,指着酒杯裏的米酒說道:“酒涼了,今天喝得差不多了。初九,收拾,走人。”

小初九哎了一聲,先給爐子熄了火,剛要動酒罈子,就聽已經走到門口的莫笑爺說道:“東西還是放在這屋吧。若是看書看的累,可以自己喝點兒。”

擦,等一下。

我喊住了莫笑爺。

那莫笑爺扭頭看我,等着我往下說。

這個,能不能打個商量?

莫笑爺依舊沒說話,看着我。

我外面還有事兒,這雲笈要不我少看些?

擦,這一回,那莫笑爺連看都沒看我,扭頭便走。小初九嘿嘿一笑,也跟着走出房子。

他孃的,給老子站住!我衝莫笑爺大罵一聲,也飛快地竄了出去。 雖說米酒不醉人,但人若想犯渾,總能借點兒酒氣就耍瘋。

我現在就是正兒八經地耍酒瘋。他孃的,再不吶喊兩句,我非彷徨不可。

那小初九見我擠出了門,手裏的鎖倒是悄悄放了下來。看來晚上那頓飯還是吃出了一些交情。

站在院子裏,我指着莫笑爺的後腦勺開罵。

莫笑爺這個城隍廟的現任大老爺聞聲回頭,兩隻細長的眼睛迸出精光。

我見莫笑爺看過來,疾走兩步就小跑起來,接着越跑越快,右臂放出陰氣,倏然間,一團黑色的煙霧張牙舞爪地裹住手臂。

轟然一聲,右臂瞬間變成鬼煞苗刀。

“切,來來回回都這麼兩招。”莫笑爺嗤笑一聲,面對我的奔襲似乎無動於衷。

擦,本來還有第三招,不是叫你搶走了嗎?我腹誹一句,刺出一刀。

這一刀,又快又狠。

我在這莫笑爺的手底下吃過虧,所以不敢讓他取出那枚龜鈕方印。

莫笑爺直到我的刀尖還有三四米就刺到他的脖子時,才取出那本自在書,猛然一抖,從裏面跳出一頭似金似銅的巨大骨象。

我擦,是那頭金象。

這金象用巨大的骨趾刨了一下地,然後搖晃着巨大且鋒利的象牙衝我頂來。

見狀,我只好收回苗刀,改爲守勢,畢竟這不是換命的時候。

接下來便是乒乒乓乓的金鐵交鳴,幾分鐘我和金象就互攻了好幾十招。

就在我和金象拼命之時,莫笑爺叫那小初九去前面的韓愈殿取來兩個蒲團,一人一個坐下來觀看,更可氣的是,他一邊看還一邊跟小初九對我的應對品頭論足,當然我聽見的都是貶低的話。這是在攻心,但我並不在意。

似乎看我隱隱佔據了上風,那看戲嫌不夠熱鬧的莫笑爺又從自在書裏放出來形同泥塑的土象。這土象一出來,我的身後立即變成泥沼。

我冷哼一聲,刀劈砍的更快。俗話說亂拳打死老師傅,我就是打算以快取勝。

不論我的拳頭還是我的刀,始終秉持這一信條,那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再加上我右臂上的陰氣已經今非昔比,此時召喚而來的鬼煞苗刀的威力也比在廢棄倉庫那時提升了不少,饒是這骨頭比其他骨象堅硬不少的金象也硬抗不了多久。所以不管是快,還是狠,我都佔了上風。至於穩不穩,砍這種大傢伙,不穩也差不了多少。

瘋狂的快刀終於破開金象的象牙攻擊,看似一刀實則五六刀都砍在了金象頭骨的同一個地方。砰砰砰,幾聲下去,硬生生劈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那金象似乎受到了侮辱一樣,嗷叫一聲,差點人立而起,猛然把腦袋擡高,想要避開我的苗刀。

就聽身後傳來莫笑爺的惋惜聲:“擦,我的金象……”

我呸了一口,穩住差點被金象掀翻的身子,就這時,我感到腳下一沉,似乎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褲腳,匆忙低頭去看,只見那生門土象的泥沼已經蔓延了過來。

我急忙用苗刀扎進前面的磚裏,然後用力一竄,跳了出來。落地之後不再停留,接連滾出兩圈,來到人立的金象腹下。提刀對着金象的肋骨砍去。

那金象正好重新四蹄着地,我的苗刀借勢砍掉它兩根肋骨。氣得金象再叫,那後踢一擡,就要踢我。

我見那後蹄來得好,哈哈大叫一聲,莫笑爺你可別怪我。然後猛地一刀切下去,我要看看這一刀能切下來多少,若是一刀不行,就切十刀。

於是我屏住呼吸,就要下手。

“朋友快住手!”這莫笑爺終於笑不下去了。

“不看書!”我必須儘快提出條件。若是再晚,我爲自保必然會砍下去。真等這骨象慘了,就不好談條件了。

“好說。”莫笑爺更快,若是再晚,他的金象就得殘疾。

還好都不算晚,我的刀鋒只跟象蹄子一磕即分,接着我麻利地竄出象腹。刀刃頂着金象肋骨。眼睛卻死死盯着莫笑爺。

莫笑爺見我真的停手,似乎苦笑着搖搖頭,拿出自在書又收回金土二象。

二象消失,此地又恢復如初,似乎這二象剛纔不過是一場幻境。

“交人吧。”我走得近一些,眼睛直勾勾盯着莫笑爺手裏的自在書,伸手跟他要艾魚容。

卻見莫笑爺又突然搖頭,衝我說道:“不讀書可以,但必須幫我一個忙,若是你能完成,我就把那個漂亮的女鬼小妞兒還給你。”

我心道,只要能快點離開,慢說幫一個,就是兩個也得幫。

“你說吧,啥忙?”

那莫笑爺沉吟一下,然後說道:“距朝陽溝三十公里外有一個叫努魯爾虎山的地方。你去那裏的一座主峯之上幫我把一樣東西帶回來就行。”

“就這麼簡單?”我不禁疑惑。

“就這麼簡單。”莫笑爺打着包票說道。

可我偏偏從他的眼神裏多少看出點兒別的東西。

“取啥東西?”我問道。

“一個蛇皮袋子。”

“袋子是別人的?”我突然感覺事情有點兒不對勁兒。

“袋子是我城隍廟的。”

“那你去要不就行了?”

“我是城隍,怎麼能隨便過去呢?”說到這兒,莫笑爺擺出十足的官架子。

最後,我點頭同意,問他到了那努魯爾虎山該怎麼走。

這時,莫笑爺朝前面大殿的方向擊了三巴掌,一剎那,竟從前面韓愈殿的後牆鑽出來兩隻造型奇特的鬼。

二鬼一個矮小,一個高胖,都是紅衣裹身。矮小的鬼青皮膚,斜揹着一個錢褡子似的東西,裏頭有一杆寒光森森地筆桿子。

那高胖的皮膚慘白,手裏捧着一摞賬本一樣的東西。

只見兩隻厲鬼剛一出來,就齊齊給莫笑爺行禮。

“城隍大老爺,喚小的有何吩咐?”

我擦,這兩個鬼東西怕就是小初九嘴裏提到的給莫笑爺幹活的。

莫笑爺勾勾手,叫那個矮小的厲鬼過去。

“四六,你帶這位燕先生到努魯爾虎山……”說到後面,這莫笑爺幾乎就在耳語,我根本聽不清說啥。

聽完之後,那揹着筆的矮小厲鬼應聲答道:“小的明白,請大老爺放心。”

擦,你明白。我可不明白。不過以我對莫笑爺的大致瞭解,這次的難度一定也不小。但無論如何,這努魯爾虎山,我是去定了。

思忖之後,我衝那矮小的厲鬼一招手,給爺爺開路! 那形象古怪的矮小厲鬼哼一聲便竄向了廟門。

當我走出城隍廟大門的前一刻,竟鬼使神差地扭頭望了眼莫笑爺,恍惚間,似乎瞥見這傢伙笑得古怪。

正思忖時,那前頭帶路的矮小厲鬼也轉頭催促我:“燕先生,咱走着?”雖說這話是在詢問,可偏偏一點兒徵求意見的意思都沒有,倒更像是反問。

我兩個鼻孔裏出聲,嗯了一句。擡腿便追上,也不再計較莫笑爺笑容的背後藏着啥貓膩。

爲了接走艾魚容,我被迫留在城隍廟啃書。可這書籍太多,我根本沒時間浪費,於是我就想先挑中醫和巫術這方便的書籍看,尋思能不能找到死人香的破解之法。如果剛纔這喝了半杯米酒就說夠量的莫笑爺稍微點點頭,同意我少讀一些的要求,我也能在這裏死心塌地地看書。

可莫笑爺沒答應,他不跟我講條件。於是我準備用拳頭來爭取自己的話語權,我甚至做好了會被那龜鈕方印鎮壓的準備。但讓我想不通的是,莫笑爺似乎無意教訓我,放出來金土二象也八成只是個迷霧彈。

我現在甚至懷疑莫笑爺故意用八十雲笈刁難我,然後灌我喝酒,引我自己主動反抗。然後還滿心歡喜地跳進了他的設計之中。

而這努魯爾虎山就是莫笑爺的計劃。

擦,越想越像這麼回事,我不由得暗罵莫笑爺是個老家賊。要不是心裏惦記艾魚容,恐怕我現在就得回去理論。

理論是理論不上了,畢竟動嘴和動手,我都不是這傢伙的對手,那就先順着他的意思做,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裏裝的什麼藥。

一邊暗自揣測,一邊走出廟門,在門前大約十米的地方,被莫笑爺叫做四六的厲鬼正站在一輛黑色的帕薩特旁邊,擰着眉頭盯着我。

“上車吧,燕先生。”叫四六的厲鬼催促一句,扔給我一把車鑰匙,就一頭穿過了車門坐了進去。

我接過鑰匙,撇撇嘴,朝城隍廟四周掃了一圈,並沒發現鬼鬼祟祟之人。於是打開車門,打火。

“沿着路朝前開。”厲鬼四六態度傲慢,在我的面前一點兒剛纔的奴才樣都沒有,似乎天生比我高一等似的。

擦,裝腔作勢。

我腹誹一句,但還是開車離開了城隍廟。

我因爲看不上四六這一身臭架子,所以一路跟他也無話。這四六也看不上我,所以出了催促我動作快點兒之外,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一路開下來,就快要到努魯爾虎山的時候,視線的前方突然出現一棟二層小樓。

這小樓陰氣森森,樓上有兩間亮着昏暗的黃燈,遠看就如同兩隻鬼眼珠。

“這是?”我正疑惑出聲。

“下車。”這鼻孔朝天的厲鬼答也不答,率先鑽了出去。

他孃的,這眼看要到努魯爾虎山了,咋偏偏就撞見這麼一棟小樓?我暗罵一句下車後瞥了一眼厲鬼四六,他也扭頭望過來,眉頭擠在一處,似乎很不滿我下車的速度。

我裝作沒看見,要不是因爲這貨是城隍廟的公職人員,我非揍得他媽都不認識。

這厲鬼四六見我杵在原地不動,不悅道:“燕先生平時也這麼慢悠悠?”

擦,我敢肯定這貨是找茬。

我剛要辯解,這厲鬼竟然懶得聽,跨前兩步衝那陰森的小樓喝道:“吾乃朝陽溝城隍大老爺堂下行走,梅四六。你這些不開眼的東西,擋了城隍大老爺的公事,還不速速退下。”

嘖嘖,真是一口好官腔,看來這厲鬼沒少嚇唬人。

“嘰嘰,”只聽那瘮人的小樓裏突然傳出嗤笑聲,“什麼狗屁的堂下行走,也是個不入流的芝麻粒的官職,不過是給人跑腿當狗的命……還好意思搬出來壓人,真是可笑至極……哈哈哈……”

聽到這話,那梅四六咧嘴大罵一句,飛快地竄出去,直撲那棟詭異的小樓。

“擦,梅四六,快回來……”可惜我話音未落,這牛逼哄哄的梅四六已經撲到了小樓門前。

噗地一聲,梅四六紮進了門裏。再然後,我甚至聽見隱隱約約的打鬥聲。

乒乒乓乓聲音不絕於耳,雖說我看不上這梅四六,但畢竟是莫笑爺派給我指路用的,若是他掛在這裏,當靠我一個人,要想在努魯爾虎山上找到那個所謂的蛇皮袋子,不啻******裏撈針。

所以怕那梅四六有失,我便在罵了一句冒失鬼的情況下不得不竄過去,直接衝進那詭異的小樓。

也是噗的一聲,彷彿自己穿過了一道黏糊的薄膜,雙腳落地之後,我連忙四下打量。

屋裏所有的陳設都沾連着綠色的黏液,更有無數墨綠色的藤蔓一樣的東西從房樑上垂下來。屋子裏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

在屋子的一角,那先衝進來的梅四六正被十幾根藤蔓纏住,在做垂死掙扎。

擦,真他孃的不省心。

我剛要衝出去救人,突然腳下一斜,反覆這小樓自己搖晃了起來。趁我重心不穩的空當,在我身旁的幾根藤蔓嘶嘶嘶地蛇行而出,紛紛朝我捆來。

我早早召喚出鬼煞苗刀,見藤蔓逞兇,便揮刀砍落。可是那藤蔓如同斷了截的蚯蚓,還能繼續活動。

我是砍斷了一批,又來一批。不一會,我的身前身後已經堆積了不少。

可是這屋子裏的藤蔓太多,那小樓還不是總折騰幾下,時間一長,我也有種砍到手軟的感覺。

看來蠻幹不行,得用火燒。

於是我用鬼煞苗刀再次砍退十幾根藤蔓之後,瞬間連退幾步,跳到身後藤蔓最少的地方,然後猛地召喚出鬼火銃,對着那張牙舞爪的藤蔓就是三發鬼火轟出。

轟轟轟,接連的鬼火在垂簾一樣的藤蔓下爆燃。

接着,就聽見一聲怒號從四面八方傳來。“姓燕的,我咬死你!”

認識我?這詭異的小樓竟是衝我來的,難道也是爲了聚陰樁?

不等我多想,只聽轟隆隆幾聲響,這房頂竟然塌了下來,好像一張大嘴正磨咬下來…… 這屋裏竟發出陣陣瘮人的磨牙聲,好像整個小樓就是一張大嘴似的。

莫名的恐慌開始在我的心底氾濫,以前就算遇到再難纏的鬼怪,也從來沒有今天這種感覺。

或許這便是身臨其境的壞處。

我暗自抹掉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緊咬牙關,朝梅四六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