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星光閃爍的星辰柱驟然光芒黯淡,其上所有星辰隨著星圖轟然崩壞。

因為兩股力量之間的拉鋸戰而變成緞帶的弱水,頃刻間被魚臨淵撥回自己掌心。

可就在魚臨淵以為掌握先機,正準備將弱水分散在敖殤四肢百骸時,星辰柱上光芒再起,一股比之前強橫千萬倍的力量,輕而易舉奪走了那一瓢弱水。

驚慌中,一股極其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本能地想要將左手從敖殤額頭拿開,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牢牢「沾在」那裡。任憑他如何用力,自己已如砧板上的魚肉無處可逃。

睜眼之際,扭頭沖水色大喊:「快鬆手!」

「……」

水色凝視著魚臨淵的眼睛,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她早就聽見了魚臨淵的心聲,也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是在擔心我?」

如此輕笑著一問,竟讓魚臨淵不知如何繼續,他只好帶著愧疚「嗯」了一聲。

水色把端在右手的「空瓢」丟給水寶,乾脆用兩隻手抱住魚臨淵右臂。

「既然一瓢不夠,它要多少就給它多少!你趁機分出一些,也足以救下龍尊不是么?」

水色說話時的明眸皓齒,無聲地在向魚臨淵釋放著愛意。

可越是如此,魚臨淵越不能接受「無限度」的給予。

魚臨淵輕嘆一聲還要說些什麼,剛才還黯淡的星辰柱突然釋放堪比太陽的強光。

萬裏海域一下子被照亮,一隻猶如星雲幻滅而形成的眼睛,在星辰柱上緩緩睜開。

那隻眼睛根本沒有理會敖殤,而是在環視四周一圈后,落在魚臨淵和水色身上。

僅僅一個眼神,魚臨淵身上的靈力便隨著體內弱水被抽走大半。那種足以令他窒息的感覺,瞬間讓眼前一黑身子一軟。

「想不到在這小小三界,還能得見龍魚弱水……既然天地拋棄我們在先,今日也便怪不得我了!」

一個古老而渾濁的聲音在魚水耳畔迴響的同時,魚臨淵面對那隻眼睛時猶如置身浩瀚星空,不但他體內的靈力蕩然無存,就連挽著他胳膊的水色,也是心頭一空。

那句哽在魚臨淵嘴裡的「你是誰」,也淹沒在星辰柱的得意中。

雨兒和九公主驚呼出聲,情不自禁地就要上前,最終還是被太乙和黑牛攔下。

她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魚臨淵和水色身上靈光渙散,氣息奄奄。

尤其是身為水靈的水色,藍色的衣裙似與海水融為一體,正在變得和「水」一樣透明。

任誰也明白,她體內的靈力正在極速耗盡,已不足以維持那曼妙的身姿和絕世的容顏。

水寶早就慌了神,像無頭蒼蠅一樣上竄小跳。時而擔心地大喊大叫,時而沖著魚臨淵發發牢騷,也會從遠處搬來龍骨丟向星辰柱上那隻眼睛……

可是一切,終究徒勞。魚臨淵非但無法抽回自己的手,就連身邊的水色也無力推開。

亦或者說,他不能,也不願傷她的心。

水寶癱在泥沙上,擺出一副生無所戀的樣子,嘴上不停念叨著「紅娘」的諸多不是。

隨著水寶一個側翻,一張質地輕盈面具從它身體里滾落。當它再滾回原位時,反倒像硌人的床一樣將它裝了進去。

「嗷呦~什麼東西都敢欺負寶大爺!看我不弄死你!」

一個胖嘟嘟地鯉魚打挺,水寶幻化出的小短腿劈叉似地站在魚面上。

當那張娃娃臉愈發清晰地映入水寶眼帘,它沒有絲毫猶豫,撿起來就朝魚臨淵飛奔。

為了盡量節省時間,水寶沒有事先向魚臨淵說明,更沒有善意提醒,而是不留情面地將魚面扣在他臉上…… 「姓洪的,你給我閉嘴!」

明知道阿九現在無事,但聽到洪昊的這番話,連燁淮還是會忍不住生氣。

「怎麼了,連小少爺,我這是在表達我的難過呢。」

洪昊這會兒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難過。

只是他越是高興,卻是沒注意在他身側的小師妹卻是愈發沉默。

這沉默,和以往跋扈乖張的她截然不同了。

「難過?我看你就是只黃鼠狼,能安什麼好心!」

黃鼠狼?

呵。

洪昊冷笑一聲:「我看連小少爺怕是病糊塗了,這一路,你這久病的人都還沒出事,怕也是幸運要到頭了。」

「連少爺,不要衝動。」

陛下不在,影首對於陛下重視的小少爺自當多費了一分心關注。

此刻影首拉住了連燁淮的衝動,只是眼裡對於這個三番四次對陛下侮辱的洪昊,眼光看過去已宛如一個死人了。

姚二少那邊損失的人也有些嚴重,但這一路上的得失還算是正比。

「不要吵了,眼下我們既然再度重聚,自當是要一起想辦法出去。」

來到了這一層,已經是沒有退路。可這前路……也是空白,毫無門道出路可尋。

同樣身為大家,姚二少開口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洪昊就勢路下,笑意高掛:「既然姚二少這麼說了,我就給了這個面子。」

反倒是連燁淮將目光看向姚家二少,眉頭微蹙。

談不上討厭,也談不上喜歡結交一類。只是很快移開了目光,才開始觀察四周情況。

九個入口。

是的,只有入口。

分開的九個入口,從他們踏進來之後就開始緊閉,大門關上了。

毫無退路。

一群人被關在這中間,又形成了一個循環。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怎麼又是這種破密室?!」

有人忍不住,差點破口大罵。

和他們所知道的傳承不同,這次的危機,致使損失過半,哪裡像是玄皇墓?

簡直堪比……

有些老者心裡卻是有了另一番結論,恐怕不是簡單的玄皇墓。

九門殿……哪有門不多的。

喧鬧的大殿之中,突然從壁畫上縱下一群活物。

「啊,那是什麼……」

喊叫一個比一個大。

「快!防護!」

爭鬧聲不斷,連家人這邊也看似冷靜,其實全部都把無助的眼神看向連燁淮,似乎他才是中心。

一路來,小少爺不似過往的沉默和嬌弱,他所說的話讓他們一次次死裡逃生,所以他們信任著小少爺。

「小少爺,我們該怎麼辦?」

防護罩是有了,但眼下這種類似的飛蟲盤天,他們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其中有人沒來得及起防護罩,直接被飛蟲吞噬,不多時,便只剩下一片白骨,很是驚悚。

「試試火!」

蟲應該會怕火吧。

「縱火試試!」

有一就有二。

有人朝著飛蟲中間扔出來一團火,那聚在一起嗡嗡的飛蟲果然飛散開來,儘管很快它們又聚合在一起。

但這好歹也算知道了弱點。

「用火燒!快,用火燒!」

有人看到這一幕直接大喊,紛紛行動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水寶太過心急,等了幾息仍未看見魚臨淵身上出現任何變化。

「你不是魚主么?你倒是做點什麼啊!大不了以後不叫紅娘綁你便是……」

水寶苦口婆心,儼然一副從未有求於人的樣子。可事到如今,它只能寄希望於那張「破面具」,希望它能帶來奇迹。

星辰柱上那隻眼睛在看到魚臨淵臉上的魚面后,微不可查的一變,有驚有懼。

凝視魚臨淵片刻后,那隻眼睛也逐漸變得「安心」,目光中透著一絲不屑。

水寶從充滿希冀到漸漸絕望,再也不指望會有奇迹出現。

「紅娘!要死一起死,水寶絕不苟活。」

此時的水寶活生生就是一個躁動的水母,直接貼在水色和魚臨淵身上。

海底依舊平靜,似乎星辰柱上那隻能夠洞悉世間萬物的眼睛也沒有發現,海面之上一片混沌憑空出現,正以神鬼難測的速度籠罩萬裏海域……

雨兒和九公主相擁而泣,攔在她們身前的太乙小聲嘀咕著:「不可能啊!即便這孽畜再強,怎麼可能擾亂乾卦……」

再看魚臨淵,雖然身體有些東倒西歪,但仍然抱著懷裡「面目全非」的水色不肯鬆手。

魚面之下,那雙眼睛依然緊閉,似乎眼前一切就是結局。

忽然。

星辰柱上那隻眼睛飛快震顫數次,仿若感受到什麼東西破開海面降臨,直勾勾地盯著星辰柱上方。

包括太乙在內的幾雙眼睛都被這一舉動吸引,不約而同地朝頭頂望去。

只見一個千丈大小的漩渦延伸向斷裂的星辰柱,四周幽藍色的海水正在迅速變淺。

就在這時,海底連震三下。星辰柱周圍的礁石和泥沙開始鬆動,數道口子向四面八方延伸。

星辰柱猛然拔高一截,似被那突如其來的漩渦抓住了「尾巴」。

太乙大叫一聲不好,就要使出渾身解數上去救下魚臨淵和水色。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一直十分順從自己的黑牛卻咬住衣角不肯鬆口。

太乙用手裡的拂塵一連打了黑牛七八下,也不見其退卻。

「你這蠢牛今日到底怎麼了?再不鬆開可就來不及了!如果只是因為你和水寶的私怨,大可以……」

太乙話說一半,四周動靜變得比之前更大,深埋在海底的龍骨紛紛下陷。

無數深海中的亂流肆虐,萬裏海域頓時像戰場一樣激流暗涌。

雨兒湊近九公主耳邊,似乎悄悄說了些什麼。隨即搖身一變再次變成一條鯨魚,從太乙頭頂一個背躍沖向魚臨淵和水色。

沒有人注意到,之前還戴在魚臨淵臉上魚面早已不知去向,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而他的頭髮,也不知不覺換了顏色,無黑無白,一頭長發都是桃花盛開時的妃色。

妃色的長發隨流水而動,酷似桃花撒入海里。

正當變身為鯨的雨兒張開鯨吞巨口,打算趁亂做點什麼的時候。

魚臨淵輕抬眼瞼,淡藍色的眸子仿若兩顆東海夜明珠,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光芒。

這一刻。

一道流光在他臉頰上一閃而逝,依稀勾勒出魚面的輪廓。

原本已足夠精緻的臉,顏值陡升數倍。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摸摸臉,卻發現左手吸附在敖殤頭上難以拿開。

水色早已化作弱水,不復昨日容顏。可魚臨淵仍能感受到,有一絲絲溫熱的靈力湧入自己右手手心。

水寶也因為距離水色太近,體內靈力被抽空,變回靈犀之淚的樣子。

魚臨淵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做夢一樣」醒來之後,五感變得敏銳異常。

一切思慮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連近在咫尺的鯨魚張口,都淪為魚臨淵眼中的慢動作。

輕嘆一聲,魚臨淵輕而易舉地收回左手,雙臂環抱著水色和靈犀之淚。

「水總言魚傻,誰懂你我倆……有時候想起的越多,反而越不懂該如何珍護你了!你說,是不是?」

魚臨淵意味深長地一笑,眼中的憐愛都變成了水色的影子。

萬裏海域的一切如在此刻定格,只有魚臨淵臉上笑意漸濃。被他摟在懷裡的水色由弱水幻化成人,粉撲撲的小臉上第一次擁有血色。

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入水色心口,比之前充盈太多。

等到水色臉上浮現出睡美人式的甜笑,魚臨淵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你可不能有事,否則我這條傻魚就算忘了自己,也斷然不能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