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雙腿雖然還長在自己的身上,此刻卻完全不受控制,竟然自顧自地朝着靈堂的裏面,那裏停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材。遠遠便看到白色的“奠”字,我不情願卻離它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我當然想逃走,但是偏偏有雙無形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它往上挪動我的腦袋,強迫着我把頭轉向正前方……

那裏,停着一張黑框白花的儐相!

給我嚇得,條件反射般地就把眼睛給閉上了!

那雙手明顯不爽我有如此舉動,竟然爬到我的臉上,兩隻手強迫地按在我的眼皮上,想着要把我的眼皮撐開。我反抗無能,最後在他的脅迫下,到底還是睜開了眼睛……

然後再也不能從那張儐相上,將眼睛移開了。

因爲,那張儐相,我以前見過!

男人四十多歲,臉型瘦削,一雙眼睛如狼如鷹地死死盯着我看。我赫然瞪大眼睛,他那模樣我見過……之前在出租屋的時候,停放在樓下的靈堂,分明就是給他準備的。我記得後來小張有告訴過我他的身份,說他姓王,是個獄警。

只是他此刻竟然從相框裏爬了出來,先是腦袋而後是身子,在他爬出來的整個過程中,乃是一直盯着我看,不曾有一絲一毫轉移視線。

他是把我當成了目標,而且爲了防止我逃走,始終如一地盯着我看。

盯得我,那叫一個毛骨悚然。

我把目光微微一沉,陪着小心地開口問他,“那個,我能問問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得罪到您?您說出來,我改還不行嗎?”雖然還沒有具體交手,但是光看斤兩,我就知道多半不是他對手。

他也不說話,只是一如既往死死地盯着我看。而周圍的場景慢慢蛻變,從靈堂變到了厲鬼橫行的陰曹地府。而王牢頭也緩緩變成另外一幅模樣,竟然找了身官服穿上。

那身官服,和楚判的有幾分相似,只是衣服正中有個圓圈,上面寫了個獄字。

我這算明白了,敢情王牢頭不但是人間的獄警,更是地府的牢頭。因爲地府鬼徒衆多,單單依靠鬼差監督刑罰遠遠不夠,便會在人家聘用一批通曉鬼術的能人來代理鬼差一職,王牢頭便是其中之一。

難怪他那時還能驅使鬼術搭建靈堂讓我看到,從而讓我覺得房間蹊蹺,在水泥地裏挖出他的屍體。

這樣一來,我總算是把前因後果給想明白了。

唯一不解的是,王牢頭爲什麼還要在事後大費周章地託夢給我,告訴我他地府鬼差的身份?我表示,想不明白。

我這廂想不明白,他卻先一步,陡然一下跪在了的面前。

把我給嚇得,也分分鐘能給他跪下!

不是,這……這都是什麼情況?!

人有三魂七魄,他這突然跪在我的面前,活脫脫把我三魂嚇破……

“那個,你起來好不好?” 雖然此刻他跪着我站着,可掌握其中主動權的偏偏是他不是我。

王牢頭依舊跪在地上,大有倘若我不答應他,他就不從地上起來的架勢,然後一字一頓地告訴我說,“鬼王后,謝謝您把老夫從水泥地裏解救出來,否則我繼續不在地府,指不定還會有更多的亡靈越獄而出,到時候不但人間一片混亂,地府也是如此。”

他這麼說,我算是明白了。

敢情他是給我說謝謝的?那沒有關係,我全盤接收就好,只是下跪行那麼大的禮就不必了。我本來尋思着要不要把他扶起來,但是又被男人狠狠地給瞪了一眼。

好吧,應該說王牢頭的表情永遠那麼猙獰,他的目光永遠幾可殺人。所以我還得陪着小心,繼續開口問他……

“那個,您還有別的事情嗎?”

如果沒有,就放我回去吧。我還打算今晚把安琪的影子招出來好好問問,給它談談條件什麼,他這再不放我出去,恐怕天都要亮了!

“有。”王牢頭找我,果然不是爲了顯擺自己是地府鬼差的身份,而是有事相求。

只是他的事情我多半幫不上忙,他也不能指望我說。可是不讓他說,我又不可能回去……所以只能扯了扯嘴角,小心翼翼地賠了一句。“那……那你倒是說說,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忙的?”

“我是被人殺死,然後埋在水泥地板裏。”王牢頭一本正經地告訴我說。我忍不住翻白眼在心裏吐槽了句,這個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吧,難不成他是自殺死的,然後還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嗎?

王牢頭沒有理會我已經想偏,又是繼續往下說。“但是殺我那人,乃是被厲鬼附身。死後埋在水泥地裏也是厲鬼驅使,因爲這樣會讓我斷了和地府的聯繫,把地獄裏的亡魂放出來。”

他這麼一說,我算是徹底明白了,敢情地獄厲鬼出逃,不是意外,而是什麼人陰謀策劃。

王牢頭告訴我說,希望我能把那人給抓出來。

我點頭答應了下來,然後讓他送我回去。

當然我知道自己的斤兩,這種事情萬萬不可能指望我。而之所以我答應……是因爲倘若我不答應,估摸着就回不去了!

再說鬼話不能相信,我也就說些話來騙鬼!

王牢頭趕忙對我千恩萬謝,然後大手一揮,我眼前的場景再是繼續變化,最後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然再次躺在了牀上……嚇得我,屆時坐了起來。

剛纔那個,雖然是夢,但是卻不只是夢。

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差不多凌晨三點多,算是陰氣最重的時候。我輕輕往下咬住脣瓣,緩緩走到衛生間裏,那裏停了一面鏡子,打開蒼白的白熾燈,映襯着我的臉色更加蒼白。

然後,我回到房間,去我的櫃子裏拿了一個蘋果出來,順帶着還有一把水果刀。

據說凌晨三點多,對着鏡子削蘋果,是可以透過鏡子看到地府的場景,甚至可以把自己想要見的厲鬼給招過來。只要手上不停地削蘋果皮,便可以不住詢問它問題,它不會拒絕你的問題,也不會說謊,只是……

只是,蘋果皮千萬不要斷。

我一手拿着水果刀,一手拿着個碩大的蘋果,可是其實想死的心都有了……這麼說吧,招魂招鬼都是作,這套我以前可沒有玩過,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什麼風險。

只能在心中嘀咕了句。“安琪,我這可是爲了你呀。你說這世上哪有我這麼好的朋友,當真是爲了你兩肋插刀。”

說完之後,我視死如歸地看了鏡子一眼。

抽了根板凳放在它面前。

然後,我坐在了椅子上,一擡眼便看到了鏡子。沒有開燈,只是在鏡子的旁邊,點了兩隻白燭。

這就算,準備齊全。

我握着蘋果,一手拿着水果刀,一點一點地削了起來,動作緩慢再一圈圈地往外延伸……一雙眼睛死死盯着鏡子,不放過上面一絲一毫可能出現的情況……

扣、扣、扣。

突然響起三聲十分規律的敲擊聲,從鏡子的裏面傳來。我身子一緊張,手上一哆嗦,差點就把刀插在自己的手上!

來就來了,能不要走這一出麼?

下一刻一個蒼白的影子從鏡子裏半鑽了出來,整張臉貼在鏡子上,一下子顯現出了女人的五官和輪廓。

我被嚇得不輕,頭皮發麻地提醒自己,記得一定要削蘋果,而且蘋果皮還不能斷!

硬着頭皮地看了影子一眼,她果然長得和安琪一模一樣。到底是影子,此番看來,更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往下輕輕地咬了咬脣瓣,“你,是安琪的影子?”

它衝着我,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你離開安琪是要取而代之嗎?”我繼續詢問,“可是你要知道,影子始終是影子,就算你害死了安琪,你也沒有辦法取而代之。”

這麼個道理,連我都知道,她不會不知道吧。

“這個,不勞你操心。自然會有高人幫忙,只要除掉她,我就可以用這幅身子了。”她往上扯了扯嘴角,看着陰冷而讓人不寒而慄,他稍微頓了頓,又是繼續往下說。

“你是人,你永遠不知道,作爲影子的悲哀。”

“那你可以給我說說。”

我尋思着要會聊天一些,說不定可以讓它對我敞開心扉,這樣說不定能讓事態稍微有所緩解。

“呵呵,你難道不知道,影子從來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它衝着我嘲諷地笑了笑,見我面露詫異,又是繼續往下說,“影子這東西,就算有一日從你的身體裏剝離出去,也未必會引起注意。我縱然是存在,但也是可有可無。”

話語說到一半,它的臉色突然變得僵硬了起來,竟然寫滿了畏懼和害怕。她是在看着後面的,我被她看得心虛,也跟着將腦袋微微往後挪動了下。

雖然被嚇得連心跳都停住了,但總算記得繼續手上的動作,機械削蘋果。

出現在我身後的,竟然是一身長衫的商洛?

我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這地方出現,但之前還懸在半空的心,一下子回落了下來,是真恨不得分分鐘往商洛的懷裏撲!

但是,拿着水果刀和蘋果不方便。

他走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地將手抵在鏡子上,再狠狠一用力,竟然把影子給直接塞了回去!

不要這樣,我……我都還沒有問完……

我還想問問,它怎樣才肯放過安琪,如果可以的話,我能給它燒個紙人,用紙人代替安琪,讓影子附着在上面不?或者它還沒有其他條件,這事情能不能和平解決?!

所以,商洛這都做的什麼事情!

我惡狠狠地瞪了商洛一眼,非常不爽地衝着他抱怨道,“我說你就不能等我問完再把它趕走嗎?你知道我找它出來次有多不容易?還有你怎麼過來了,地府逃走的亡魂你都捉回去了?對了,我剛纔見到王牢頭了,他竟然也是地府的鬼差,我聽說……”

這話我只說到一半,便再也沒有辦法繼續往下說,因爲商洛竟然吻上了我的脣,把我那些要說的話,統統給堵了回去!

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狠狠地推了商洛一把,帶着不滿地開口。

“你瘋了是不是?幹什麼又突然吻我?”

他也不生氣,只是壞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手輕輕地擦拭了一下脣角,似乎還在回味剛纔的那個吻。……我膈應了下,又瞧見某人狠狠地盯着我看,一雙眼睛骨碌碌的,停在我脖子上。

趕忙雙手護胸,惡狠狠地衝着商洛吼了句,“你……你今天吃錯藥了是不是!還有,你別這樣看着我,你該不會又打算對我動手吧?!”

順帶着趕忙擦了下自己的脣瓣,我覺得一定要和商洛約法三章,否則隨時都會被他逼瘋。

是誰告訴他只要一高興就可以對我動手動腳的?

我在心裏百轉千回,但是商洛還是在盯着我看,讓我不知道應該咋辦纔好。只能陪着小心地問候了他一句,“大佬,我錯了,你能別非禮我嗎?而且剛纔那些問題,你能不能挑一個回答。”

我苦哈哈地看着商洛,心裏一羣草泥馬飄過。

“不能。”他果然輕飄飄地,回了我兩個字。

“那你老人家要做什麼?”我可憐兮兮地看着商洛,真覺得自己下一刻可以跪在他的面前了。

他伸出頎長的手指,落在我的脖頸上,再是微微一頓,臉上多了一絲媚笑地開口說,“阿嬌,把沉香珠給我,好不好?”

沉香珠?!

我低頭看了看系自己脖頸上,那被我用一層錫箔紙蓋住的沉香珠微微一愣,我們現在再說影子的事情,能不能別扯那麼遠……雖然沉香珠是商洛送給我的,那就是我的東西了。

關鍵是,那珠子值五十萬,是我把自己賣了才賺的。他現在竟然要拿回去?

我就覺得有人舉着匕首,在我的心上割了一刀,別提多疼了! “爲什麼?”我覺得,很有必要捍衛自己最後的財產。

“別問那麼多,你給我好不好?”商洛見我不願意給,竟然伸出手來,擡手就要搶我脖子上的沉香珠。我往後退了一步,越發覺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當初也是他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許我把沉香珠從自己的脖子上拿下來……

“給我。”他的眼神變得急切,差點就能噴火。

或許他拿着這顆珠子有急用。我在心裏琢磨了下,咬脣遲疑地把沉香珠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將那層錫箔紙打開,然後遞給了商洛。

還沒有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沉香珠搶了過去。

他對它,寶貝極了。

我是真不知道,他既然那麼寶貝,當初爲什麼甩手就送給我了?只是一想到它值五十萬,我就心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不是我財迷,我是真捨不得呀。

我財迷的屬性,商洛一向知道而且非常熟悉。

所以他承諾我說,“別這幅沮喪的模樣,改天我給你挑個更好的,再送你。”

“那敢情好。”我連推辭都不推辭,乾乾脆脆地答應了下來。

“行。”商洛乾脆地答應到,然後從窗戶那邊跳了出去,我們這裏也就二樓,他跳樓我一點都不擔心。不過就算是兩百層,我也不會擔心……

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蘋果,已經差不多削了一半了,也知道今晚是不能把影子召出來了。

所以,我順手就把蘋果啃了。

順帶着琢磨,接下來應該怎麼辦纔好……

第二天早上,當我頂着兩個黑眼圈出門的時候,安琪同樣是頂着兩個黑眼圈,那叫一個憔悴。她一把將我拉了過來,拽得緊緊的,真把我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阿嬌,我今天想去圖書館,你陪我好不好?”

她那模樣如果我說不好,估摸着就能立刻死在我面前。

我反正是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她說去圖書館也沒有意見,反正很久沒有泡圖書館了,想去就去吧。還在琢磨安琪倒是小聲補充了句,“說不定還能找到本書,來治治我不聽話的影子。”

這樣呀。

我覺得安琪應該病急亂投醫了,我們這邊雖然是考古院校,但到底是相信科學反對迷信,在圖書館怎麼可能有一本書記載如何對付厲鬼呢?

二婚不昏,繼承者的女人 可是這應該是小妮子爲數不多的希望之一,所以我尋思了下還是不要拆穿的好。

挽着她的胳膊朝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路過正在修繕的教學樓,工人正在高處施工,不斷有嘈雜的聲音傳入。安琪憂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阿嬌,如果有一天影子佔據了我的身體,我能拜託你殺了它嗎?”

她的表情無比嚴肅,可開口的話語卻把我嚇得不輕……

我沒有開口,安琪卻是繼續往下說,“阿嬌,你答應我好不好?那影子應該不是什麼好人,我是怕她用我這具身子做什麼壞事情。你放心,我會提前寫好遺囑,證明是我想要自殺,和你沒有關係。”

這個傻女娃娃。

我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安琪的肩膀,“首先,我不會讓影子完全佔據你的身體,它會再此之前被我消滅;其次,就算有遺囑,我殺了你,也得負法律責任。”

你看,我還是挺懂法的。只是後面的半句話,更帶着幾分玩笑。

安琪扯了扯嘴角,應了一聲,並沒有因爲我的玩笑,而展露笑顏。

我知道自己的安慰非常蒼白,但是真盡力了,一面淺嘆一口氣,一面將手從安琪的身上拿了下來……

幾乎就是在那一瞬,我突然看到一塊巨大的鋼條從上面跌落下來,然後不偏不倚地插入到安琪的身體裏,從頭到身子,來了貫通!

給我嚇得,立馬一把將安琪推開,兩人抱作一團跌倒在地上。

“阿嬌,你做什麼?”安琪不解地看了我一眼,顯然不明白我爲什麼會有那麼奇怪的舉動。

所以……那只是我的幻覺?!

還沒有來得及開口,竟然真有鋼條從上面落下,正好砸在我們剛纔站着的位置……如果我不拉開安琪,剛纔的幻想,妥妥能變成現實!

“同學,這下面很危險,快離開。”一個粗獷的男聲從上面傳來,鋼條落下也把他嚇壞了,不過幸好沒有傷到人,否則他也不知道怎麼交差。

我連忙點頭,把安琪連拖帶拽地帶了出來。

她也驚魂甫定,被嚇得不輕……“阿嬌,你……你剛剛是不是知道鋼條會落下來?”她將眉頭緊皺着一團,十分急切地開口。

“我……我剛纔看到了。”我也被嚇得不輕,連腦子都沒有過一下,便把這話給說了出來。

安琪一臉懵逼地看着我,彷彿在質問我爲什麼看得到。

對,我爲什麼看得到……

我有些心虛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陪着無限小心地看了安琪眼,“那個應該是第六感吧,不過我應該是一陣一陣的,也不知道下次靈驗不靈驗。”

安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過她告訴我說,“阿嬌,幸好你推開了我,否則的我得死在那裏了……”

我也覺得幸好……

有些後怕地回頭看了看,臉色那叫一個蒼白。倘若安琪剛纔真被鋼條刺穿身體,這絕對會成爲我此生的陰影!

繼續朝着圖書館走,安琪在路上一再對我抱怨說。“阿嬌,我覺得剛纔就是影子把鋼條推下來的,它想我死,它就可以取而代之,變成我了……”

我在心裏琢磨了下,雖然安琪這樣說得挺含糊的,但是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那影子倘若真想取而代之,那就必須要把安琪從這世上剝離出去。

如此用心,可真歹毒。

進到圖書館之後,安琪先奔了查詢機那裏,估計輸入各種關鍵字去了。我想學校不會有那些方面的書,自己隨便抽了本,簡單翻了兩頁。這都到了圖書館,肯定要好好看書。

但是我很快就被啪啪打臉了,因爲安琪捧着書走了回來。特別高興地舉着它在我面前晃悠,“阿嬌,你看,果然給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