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有那麼一股力,牽引着我,慢慢朝前走去……朝着十六小鬼的地方走去。

我視力挺好,不但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鬼門關,甚至還依稀可見鬼門關之後的黃泉路……

入了黃泉路,就是九死一生了。

或者,十人去,一人還。

而原本緊閉雙眼安詳睡着的男屍,突然睜開了血紅色的眼睛!我被嚇得順手一提,血玉竟然從喉嚨裏摳了出來,拽在了手裏。

它何止是有溫度,而且燙得嚇人!

一股更大的力,也不管我情願不情願,竟然拽着我往鬼門關的方向送……

最外面的厲鬼,手裏舉着榔頭,虎視眈眈看我……

它在尋摸時機,等時機合適了,就往我頭上來一下! 我念動法華經的經文,想着小鬼最怕的就是這個。算是急中生智,竟然讓速度稍微減緩了些。

驚魂甫定地拍了拍胸脯,一顆心仍然高懸在半空當中,怎麼也落不下去。

餘光落在橫躺着的男屍身上,他的屍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非常地風化着……從腳尖開始,一會兒的功夫,整個下半身都不見了,只剩了一抔塵埃……

我驚愕地瞪大眼睛,連經文都忘記念了。

我一停下來,腳下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拽着的一般,它拉着我,再一次朝着鬼門關的方向送。彷彿不讓我進去,它就不會罷休。

我在心裏無比清楚,那個地方從來只有死人才去!

我還想活着!

“你把另外一塊玉塞他嘴巴里,快!”突然一個清越的男聲在我的頭上響起。我順着聲音擡頭,看到一少年正倒掛在墓穴的上方,一雙眼睛盯着下面的情形。他見我一動不動,只是愕然地盯着他看,屆時就急了。

“你快些,倘若風化到了嘴巴,那一切都完了!”他再提醒了個。

我點了點頭,硬着頭皮地,將之前準備好的塑料玉佩,塞進了男屍的嘴巴里。……

風化似乎終止了下來,停在男屍胸膛的位置,從他胸口往下,都只剩下了一層灰燼……幸好墓穴裏沒有風,不然這一吹,那就什麼都不剩了。

剛纔還在眼前的鬼門關和十六厲鬼也消失不見了,恢復到了最初墓室的模樣。

也沒有東西再拉着我的腳,拉着我往某一個方向送。

手裏明黃色的路引,也不見了。

所以那都是我觸碰到血玉,產生的幻覺?

將信將疑地把血玉收了起來,而後一臉殷切地看着剛纔救我性命的少年。其實我們之前已經有過一面之緣,而且上一次他也救了我性命。

躍閬?

我記得他是叫這個名字。後來我還專門查詢了百家姓,但並沒有查到“躍”這個姓氏。不過他行事作風異於常人,有個不走尋常路的名字,也不奇怪……

躍閬本是倒懸在墓穴上方,見我把玉佩放入了男屍的口中,這才一個鷂子翻身落到我跟前。

他比我高半個多腦袋,溫柔地衝着我笑了笑,但開口卻帶着幾分戲謔。“真沒有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我趕忙一個勁地對他點頭,由衷地表達了自己的感謝。“是呀,這次幸好你在,否則我又得見閻王了。不過話說剛纔那是什麼術法,爲什麼會有東西拖着我往鬼門關裏送呢?”

他不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但想着他畢竟才救了我性命,也不好給他個黑臉。再說看看也不會少二兩肉,就讓他看看唄。

也沒有什麼大毛病。

直到他一本正經地同我說,“我是真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明明沒有什麼本事,但就敢來這種完全不適合你的地方探險。我覺得,你大概活膩了。”

大概本事夠的人,都不怎麼會說話。 我衝着他扯了扯嘴角,心裏盤算着這次可不是自己不自量力,純粹是被某隻給陷害了。我本以爲他會保駕護航,所以才高高興興地說要取血玉。……結果沒有想到他在外面享清福,然後一腳把我踹了進來!

且還有非常正當的理由,說我得利最多,就應該多出力!

我尋思着,等到我出去,要和商洛幹一架,不然他還以爲我好欺負了!

“哪有,我是被人踹了一腳,然後才落下來的。他還把出口的路堵上了,說不把血玉取出來,就不許我上去。”我將手微微攤開,說得那叫一個無奈。雖然有些誇張,但百分之八十左右都是事實。

“我是真沒料到,世上竟然如此險惡之人。”聽我說完之後,躍閬根據商洛一貫的心性脾氣,給出了一個非常中肯的評價。

只是他不但險惡,而且還不是人!

躍閬在前面帶路,我跟在後面,尋思着可不可以請他幫忙,把外面的商洛給收了。我在心裏盤算了下,估摸着是要給他一大筆的錢才行,但倘若真可以把那隻纏着我的厲鬼趕走,就算是破財免災了。

我雖然肉疼,但還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

所以我帶着試探性地詢問躍閬,“我記得您是在崑崙山學藝的高人,那下山肯定是爲了懸壺濟世,普度衆生來着的是吧。我最近被一隻兩千多年的厲鬼纏住了,他一定要和我冥婚,你看能不能幫忙化解下呢?添多少香油錢都成。”

我一面說,一面心疼我即將要花出去的毛爺爺……

可是,躍閬不給我個具體的金額,他只是用一副看外星人般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臉上有東西?還是說錯話了?

還沒有想出個合適的答案,躍閬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沐小姐,我想你誤會一些事情了。首先我們崑崙山不差香油錢,所以我也不會收你的錢;其次懸壺濟世、普度衆生這樣的詞雖然很好,但不適合用在我的身上,最後……”

他頓了頓,務必認真地看着我。“一隻兩千多年的厲鬼,我可收拾不了。我們雖然有些交情,但還不至於讓我把性命陪進去。”

他那,幾個意思?

我眨巴了下眼睛,不是很明白。

他也覺得自己說得隱晦了些,所以還得特別、額外地解釋了句。“你以爲這世上所有的修道之人,都是隻考慮別人,甘願犧牲自己的好人嗎?”

額……

這下我明白了,卻也只能帶着遲疑地點了點頭。

“所以,永遠別把我當救世主。”躍閬拍了拍我的肩膀,帶着我走出了空蕩蕩的正廳,朝着入口的方向去。……出口停着守墓獸和白骨,或許也可以出去,但原路返回會安全些。

我摸了摸放在口袋裏的血玉,心裏多少有些得意,輕輕拉了拉系在腰間的繩子,“商洛,你把門打開,我帶着血玉出來了!”

雖然有躍閬幫忙,但我沐嬌還不是不靠他,就把血玉取出來了?

又不是隻有他纔有本事! “哦?”上面響起了商洛略帶疑惑的聲音,他非常不正經地開口,帶着滿滿的不信任。“原來阿嬌真這麼本事,竟然可以從古屍裏取血玉,是我低估你了。”

“那是。”我特別得意地,哼了聲。

“等等。”剛纔還很有閒心聽我們你一言我一句的躍閬,卻是突然換上了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他用手指了指停着守墓獸出口的位置,“沐嬌,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吧。你產生幻覺了?”我皺了皺眉,整個密室安靜極了,有的也只能是我們走路或者說話的聲音呀……

可我話音還沒有落到地上,耳朵裏便傳來一陣陣的轟鳴,如同千軍萬馬一般。

下一瞬,響起了巨大拍打門面的聲音,一聲又一聲,每一聲拍打聲響起,就有無數的牆灰落下,濺起一陣又一陣的灰塵……

我嚇得,當即就躲在了躍閬的身後,一雙手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能把他的腰環住。

人在情急之下,一舉一動皆是本能,也就甭管合適不合適!

躍閬皺了皺眉頭,非常無奈地看了我一眼,也是無比認真地開口。“沐小姐,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抱着我,不合規矩。”

我現在害怕,我顧不上規矩!

躍閬被我侵犯得一張臉憋得通紅,嘴裏似乎還嘀咕了句什麼……

什麼果然師傅說得對,女人都是老虎……

就算現在情況萬分危急,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是不是拿錯劇本了,這簡直就是上個世紀的臺詞!而且,真的好有喜感。

我一笑,他就徹底惱羞成怒了。

可還得保持僅存的理智,衝着我分外尷尬地笑了笑。“沐小姐,你得放開我,我要往門上貼符咒,否則它們早晚要把它撞破。到時候一涌而出,就沒法收拾了。”

這樣呀……

我二話不說,趕忙將他鬆開了。

然後用無比崇拜的目光盯着躍閬的背看,他此刻氣場簡直兩米八……

商洛在上面等着,見我們一直沒有上來,有些擔心了。“阿嬌,裏面什麼情況,你到底上來不上來?”

我剛打算告訴他底下的白骨和守墓鬼都活了,順道着打算讓他下來幫忙收拾收拾。畢竟商洛的本事我知道,他鐵扇一揮,再多的小鬼都得灰飛煙滅……

可躍閬把眉頭狠狠一皺,貼了符咒在門上。

“剛纔說話的就是那隻把你踢下來的厲鬼?那就別同他說,這底下我搞得定。”

貼上符咒之後,門裏面似乎沒有了動靜,又重新恢復到一片安寧。我尋思了下,雖然躍閬和其他道士不大一樣,但到底是修道之人,如果讓人知道他曾被一隻厲鬼出手相助過,估計以後都沒有臉面在江湖上混了。

男人都好面子,這我懂的。

而且他的確把事情搞定了,所以某隻也沒有了插手的必要,所以我衝着外面吼了句。“不用,我已經搞定了,馬上就上來。”

話音剛剛落在地上,剛纔還安分的守墓獸和白骨,竟然又一次蠢蠢欲動了起來。

而且,它們一下就把門推倒了! 虧得躍閬眼疾手快,趕忙快步上前,再一次把符咒貼在了門上。

只是,這一招有些不大好使了。

我眼眼睜睜地看着,就那麼一瞬間,守墓獸和白骨一用力,把門徹底給壓倒了。躍閬來不及撤退,竟然被壓在了門下。再被一涌而出的各種亡靈狠狠一踏,屆時就昏了過去!

“躍閬!”我嚇了跳,趕忙狠狠地拉了一下繩子,順帶尋了身上一圈,把能夠派上用的東西,都扔了過去!

銅錢、符咒、紅繩、糯米、黑驢蹄子……管它是什麼東西,我摸到什麼就扔什麼!

不敢看朝着我涌過來亡靈白骨,我只能把目光落在躍閬的身上。他一張臉煞白得厲害,緊閉雙眼,嘴角滲着血絲……

我得打開自己的鬼眼,確認並沒有看到他的那抹殘魂,才確定他還活着……

“商洛你快下來呀,你不是說只要扯了繩子,你就過來嗎?”他一直沒有動靜,都快把我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我知道厲鬼不可靠,但我現在除掉指望他以外,還能怎麼着?

“你剛剛不是說搞得定嗎?讓我不用下來。”某隻的聲音聽着仍舊是慵懶不走心,不過倒是出現在了我的身旁。

一顆慌亂不安的心,突然鎮定了些。

“你有找不經用的小白臉幫忙?”他漫不經心地賠了句。

我和他現在是被各種亡魂和白骨包圍,雖然不至於水泄不通,但也圍了整整一圈,且它們都面目猙獰地看着我們。

所以這個時候,他就不能關注個重點嗎?

而且他那樣說躍閬我心裏不爽。要知道他接連救了我兩次性命,雖然是無意,但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沐嬌,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我用胳膊肘撞了商洛下,“那事情我們晚些再說,你幫忙把這裏先處理了多。我們得趕在天亮出去,不然問題會很麻煩……”

我盤算,還有那麼半小時不到,就應該天亮了。

“行吧。”商洛皺着眉頭,將四周環顧地打量了翻,然後將手指放在自己的脣瓣下面,把敵我的強弱簡單分析了個。“這在外面的亡靈和白骨都是渣渣,也只有裏面的那隻守墓獸能稍微算個人物。”

我順着他說得,將目光落在守墓獸的身上。它還停在門口的位置,並沒有隨着亡靈他們一擁過來。它宛如坐鎮指揮的軍師般,雖然遠離戰場,但卻操縱整個局勢,運籌帷幄。

只是它那雙眼睛,還是死死停在我身上。

不過商洛微微皺眉,小聲說了句。“我倒是估計錯了,以爲取出血玉不會驚動守墓獸。敢情這傢伙竟然那麼敬業,都一百多年了,還守着這麼個破地方。”

他說得小聲,也只有我才聽得到。

也就是說,他之前之所以放心我一個人進來,是因爲錯估了形勢,覺得守墓獸不會醒來,所以單純只是從男屍口裏把血玉取出來,並沒有什麼危險係數。所以他才放心讓我一個人來?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原諒他的!

只是現在不方便算舊賬! “那現在怎麼辦?你打得過它?”我着急得不行,既怕自己出不去,又怕躍閬那裏撐不住,一顆心早就七上八下的。

不過,我也很快意識到,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傻問題。

因爲,某隻已經擺着一張臭臉,那叫一個惡狠狠地瞪着我看。我剛那話是什麼意思,是質疑他能力不夠,連只守墓獸都收拾不了?

我一向最會察言觀色,趕忙露出如同狗腿子般的表情,特別討好地看着商洛,那副表情莫說是人畜無害,簡直笑得連節操都不要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像這種不成氣候的東西,您老人家勾勾手指就解決了。”

不得不說,就算是川劇變臉,都沒有我變得那麼快,那麼精準。

商洛衝着我翻了個白眼,大概也挺受不了我這模樣的。他盯着我係在脖子上的沉香珠看了看,那雙眼睛顧盼流離,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片刻之後,他對我說。“守墓獸我當然可以收拾,但卻不是勾勾手指那麼簡單。”

“那要怎麼辦?”我衝着商洛眨巴了下眼睛,着急上火地開口。“那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做什麼嗎?”

他不回答我,只是微眯了下眼睛,四處尋了一週,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亡靈和白骨一直站在我們的周圍,礙於商洛散開的氣場,它們不敢貿貿然發起進攻,但也不甘心就那麼回去,所以只能不遠不近地,將我們圍了起來,伺機而動。

只是我在心中百轉千回,難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那……那我不幫忙行了吧,這事情交給你,我放心。”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退。

“等等。”商洛突然叫住我,指了指我們身邊的那把桃木劍,悠哉卻認真地開口,“你,去把那東西撿起來,等會有用處。”

桃木劍?

我順着商洛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我腳邊附近剛好停着一把用古桃樹做成的桃木劍,周身鮮紅似血,雖然是木頭,但看着卻異常鋒利尖銳。這不是我的那把,應該是躍閬的吧……

桃木劍的四周,還站着三兩隻小鬼,它們躍躍欲試地想上前,卻又忌憚刻在桃木劍上的經文。

我一咬牙,將手一伸,把桃木劍撈了回來。

雖然眼疾手快,但還是被一隻小鬼咬住了手腕,它牙尖嘴利,這麼一下下去,就把我手腕咬破了皮,鮮血浴浴流出!

我疼得倒吸了口涼氣,可它還是緊緊咬着,半點不肯鬆開。

貪婪、癡妄……

商洛眼裏劃過一抹緊張,瞪眼看了那隻小鬼一下……便有一團火焰在它的身上燒開,直至燒成灰燼。

我瞪大眼睛,好久沒有反應過來。

我的乖乖,他的眼睛果然會殺人……而且不但是人,連鬼都可以殺!

也不待我反應過來,商洛一伸手就把我拽了過去,到了他跟前。

順帶着還數落了我一番,“我說你做事情就不能稍微靠譜些嗎?不過是讓你取桃木劍過來,你都能受傷?”

我嘟囔了下嘴巴,特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憑着我對商洛的瞭解,這時候做什麼都不好使,裝可憐最管用。

果然他沒有繼續訓斥我,只是把鐵扇取了出來,衝着白骨和亡魂輕輕扇動了下,一時灰塵瀰漫,能見度近似於零!

我躲在他身後,風沙倒是吹不到我這兒,不過整個現場那叫一個狼藉!

等到風停下來,偌大一個正廳,剛纔還圍繞着我們的數千亡靈、白骨,竟然統統消失不見……唯有地上,多了些白色的塵埃。

不過一扇子,白骨變白粉!

等等,我突然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商洛,你剛纔爲什麼不先用鐵扇把小鬼們除掉再讓我撿桃木劍呢?”是哦,先後順序不對,否則我能受傷?

某隻皺了皺眉,有些詫異地盯着我看了看。

“是哦,我給忘記了。”他尋思了會,竟然給了這麼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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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覺得如果現在不是情況危急,想着要同仇敵愾,收拾守墓獸的話……我能直接一桃木劍刺他肚子裏去,什麼叫着他忘記了,他那分明就是故意的!

只是,原本一直安靜停在原地的守墓獸,突然有了動靜。

身體雖然還被塑封在原地,但頭上的鹿角卻在急速增長,就那麼一會兒的功夫,竟然往上攀延了好幾寸……

之前還是血紅色的雙眼,卻陡然變成了晶藍色!

璀璨得如同寶石!

“看來,它已經醒了。”商洛輕哼了聲,把鐵扇收了起來。一雙深如潭水的墨瞳,平穩沉寂地看着守墓獸的眼睛,話語平緩,“等會,我怎麼吩咐,你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