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義經歷過世間冷暖,因此對恩情格外的看重。給他和小念租房的老婆婆生活富足,一間舊房子對她來說可能不值一提,但對秦義和小念來說,這確實當時顛沛流離的兄妹兩所能夠住進的第一個家,也是唯一的家。

滴水之恩,便當湧泉相報,更不要說這樣的恩情了。

秦義打電話之後,沒過多久房東便過來了。

「劉阿婆,來這裏坐,我給您倒水。」秦義恭恭敬敬將老婆婆請進了房中。

「小秦啊,今天還沒到交租的日子,你來找我做什麼?是不是最近生活壓力有些大,如果實在沒錢了我可以免你一個月的房租。」老婆婆雖然說話嗓門大,但是這樣的話語說出來,卻讓秦義感到十分溫暖。

當時,他們兄妹兩幾乎到了絕望的時候,只有她對他們伸出了援手,讓他們在這個冷冰冰的社會上,感受到了為數不多的溫暖。可以說,劉阿婆在他們最黑暗的時候,帶來了一絲燭光,讓他們看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阿婆,不是這樣的。其實我今天請您來,是想要買下這間房子的。」秦義說道。

「啥?」劉阿婆吃了一驚,「小秦,你說什麼,你要買下這間房子?」

「怎麼了?劉阿婆,這間房子不能賣么?」

「不是……只是小秦,你哪來的錢?」劉阿婆對秦義和秦小念兄妹兩的情況可謂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在他們困難的時間裏,劉阿婆還曾經無數次想要幫助他們,不過卻被秦義倔強的拒絕了。

這個小傢伙和他的妹妹儘管生活很苦,但是卻活得很有尊嚴,哪怕再困難也不會平白無故受人恩惠,且以後如果有能力了也一定要報恩。正因如此,當初劉阿婆多次想要將他們兄妹兩的租金給免了,但後來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秦義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了。」秦義笑着說道,「我最近參加了一個節目,叫做《逃亡者》,還拿了冠軍,拿到了一大筆獎金。」

「逃亡者?」劉阿婆詫異道,「就是我家安子經常看的那個節目,什麼?!你說你拿了冠軍?我家安子說那個節目的冠軍可是能拿一百萬的獎金呢!」

「是的,劉阿婆,我現在有錢了,這些年來一直受到您的幫助,真是太謝謝您了!」秦義忽然對着劉阿婆深深鞠了一躬,這是完全發自內心的。他不知道,如果沒有眼前這位老婆婆的幫助,這些年他和小念將會活成什麼樣子。

劉阿婆連忙讓秦義起來,說不用這樣。她也有些感慨,當年那個窮孩子現在有出息了啊。

接下來的事情很好說,房子已經老舊了,也不大,對劉阿婆來說是可有可無,因此她也沒有在價格上設置什麼門檻,直接就以二十萬的價格把這箇舊房子賣給了秦義。

談好了價格之後,剩下的事情不過是付錢啊,房產證轉移啊什麼的,這些事情劉阿婆比秦義知道的多,因此便索性幫秦義一起去辦了,需要什麼材料的都和秦義講好,真正需要秦義做的事情並不多。

這些事情並不是一天就能夠辦下來的,但秦義並不着急。目前秦義最着急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秦小念的情況,但他並沒有神風局的聯繫方式,因此在他們來找自己之前,秦義也沒有辦法。

不過這個時間並不需要很久,大約過了幾天時間,有三個人便找上了秦義。 夜半時分,本該進入甜蜜夢鄉,但安樂居前廳卻燈火晃動,襯得各人臉上愁意更濃。

「豎子壞事……豎子壞事啊!」

季灃痛心疾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季賓,似怒更似悲。

他知道讓萬福年逃脫的後果。

「請父王懲罰!」季賓頭垂地更低,愧疚萬分,一直以來,他認為自己做事雖然中規中矩,但還算地上妥帖,不想這一次的失誤,將大家甚至小樂國帶向無邊險境!

「父王,為今之計,得趕快想出應對之策……」季初陽不忍看着季賓受罰。

四兄妹中,這個只比自己大了幾個月的二哥最能包容遷就自己,兄妹二人的感情也最為要好。

季灃沉默半響,突然眼中精光一閃:「萬福年若拿我開刀必然也不會放過散丞相,得趕快通知散府,最好連夜離開!」

隨即他又兀自搖頭:「不行,想必萬福年對散府未放鬆監視,散丞相恐怕未必出得了城……」

愁眉不展之際,季初陽想到了一個人。

「年大成將軍!父王,東越年將軍或許能幫上忙,況且此次他進京,必然也是為了散丞相的事!」

……

大昌各屬國中,吳夏最重軍務,軍事實力一度可與大昌齊名,小樂重經世,十數代的休養生息,如今國富民足為屬國之最。

唯有東越,歷代奉行老莊無為之道,倒也把一國經營地井井有條,養成了國人恣意灑脫、得失隨緣的習性。尤其到了這任國主,更是將無為之治發揮得淋漓盡致,淡然,隨和,甚至懶散。

但懶人有懶福,上天給他派來了個年大成……

年大成不懂治國,只會守國,但這對於天性不爭不搶的東越國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然而這次,年大成顯然遇到了難題。

此時已至丑時,北街的東越國行館中,年大成毫無睡意,確切說,這已是他的第三個不眠夜了。

老丈人身陷囹圄,自己不能無動於衷,雖然岳丈已經明確表示不要為他費心,但身為子婿,哪兒能真的無所作為。

然而他這幾日暗裏觀察,散府周圍雖看似風平浪靜,但卻處處暗哨……

光明正大將那爺孫幾人帶走是不可能了,只有從暗處想辦法。

年大成想得入神,這時,突然從屋頂傳來一聲極為細微的響動,常年習武之人,聽覺本就異於常人,他聽得分明,那是人腳踩上瓦片的聲音。

腳步在自己房頂停了一會兒,就往其他地方挪了去……

他的卧房隔壁就是周國主的起居室,故不得不謹慎。

年大成緩緩起身,悄悄開門出去。

果然,仰頭一望,一個纖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步一頓,似疑惑又似茫然地看着腳下。

「主意敢打到東越頭上來,這賊膽夠肥!」

年大成未作猶豫,一個利落的翻身,上了屋頂。

那人見橫空出現的龐大身影倒也不驚慌,反而像是早有準備般,右手一楊,一根極細的繩索如同蛛絲般纏在了行館外的高大槐樹上,繼而帶着那人身影輕飄飄蕩了出去。

年大成暗道一聲好身手,但這也不妨礙他飛身緊追去。

落在樹下,定睛尋找,空蕩蕩的街道,哪裏有人的影子?

擔心是調虎離山之計,年大成正在猶豫要不要返回行館,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年將軍……」

年大成驀地回頭,兩個女子疾步上前,待走近他才看清,這不正是那日在散府見到的小樂公主嗎?

「……這麼晚打擾年將軍休息實在是迫不得已,還請將軍見諒!」季初陽簡介道。

敢情是專門引自己出來的?

「……公主有何事?」年大成謹慎朝四周看了看,問道。

季初陽將一封信交給年大成,道:「這是父王讓我交給將軍的,事出緊急,還望將軍早做決斷!」

年大成心中一緊,接過信打開。

短短一頁紙,他卻反覆看了半響,季初陽知道,他是在做決定。

最終,年大成目光離開信紙,先是看了季初陽一眼,然後回頭看了看行館,果斷帶季初陽靈歌朝散府方向跑去。

……

到了散府,年大成帶着二人繞過後門,徑直朝隔了一條巷道的對面府邸走去。

季初陽記得那彷彿是兵部尚書唐鐸的府邸……

少年時來散府,待得久時,會碰上後院裏的榆樹開花結果,起先她以為那是散家自己院子裏長的,後來卻發現只是從牆外延伸過來的一枝,經散庭鶴兄弟介紹她才知道,原來這榆樹長在對面唐府內,年歲怕足足有上千年,不知在哪一代,這枝椏竟伸到了散府……

回憶到此,季初陽已經明白年大成什麼打算了。

想必夜裏也有萬福年的人監視,不得不另闢蹊徑……

年大成在前,輕鬆爬上樹,季初陽緊隨其後也不慎費力,兩人到了一處,向下望着靈歌,招手示意她上來。

黑暗中,只見靈歌輕抬右手,一根棉繩自袖中射出,隨着樹枝微微晃動,靈歌如同一條魚般,輕盈掛了上來。

……

散庭鶴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按住狂跳的心,起身開門。

見是季初陽三人,他心道不詳,止住了欲開口的幾人,帶他們徑直來到散其那房間。

「初陽?大成?」

散其那被散庭鶴喊醒,見這般陣仗,先是驚訝,隨即神色暗了下來——這個時候來,必定不是什麼好事。

「岳父大人……恐怕事態有變,小婿……不得不來找您商議。」看着老岳父搖搖欲墜的身子,年大成是有些不忍的。

「快快說來!」散其那緊了緊披着的外衫。

年大成便將季灃的書信交予他。

到底三朝元老,散其那看罷信倒也鎮定,只是盯着黑暗出神半響,才喃喃道:「是不得不走了……」

看了一眼散庭鶴:「大成!你想辦法,將庭鶴和小凝送離散府……去哪兒都好,別再回來了?」

「祖父!您跟我們一起走!」散庭鶴道。

「是啊岳父,難道您不想走?」

散其那緩緩搖頭,反而想起什麼似的問年大成:「你呢?你若一走了之,會不會連累周國主和東越?」

「岳父放心,來之前,小婿已將心意已表達與國主……」

散其那才放心:「萬福年的注意力在我身上,若我跟着你們,大家恐怕都走不了,只有我留下來,他才會放鬆警惕,再說,哪兒能讓季國主獨自承擔後果,還有……年幼的陛下,我實在不放心……」

「散祖父放心,我和二哥會留下來幫父王的……」季初陽道。

「恐怕……不行!」年大成對她道:「季國主信中明確吩咐,要帶你一起走!」

季初陽睜大眼睛看着他,心中一陣難過,怪不得父王說信只能年將軍親啟……

「求姑父帶小凝和初陽離開……」散庭鶴堅定道:「我在這裏陪着祖父!」

「好了,誰都不許留下!」散其那提高聲音:「你們長大了,也該懂事了,這個時候,留下的人越少才越對我們有利!」

眾人噤聲,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這危難時刻,如何能果斷棄親人而去!

……

「爺爺……」突然,角落裏傳來一聲少年帶着鼻音的聲音。

眾人回頭,見散又凝抱着個什麼東西,挪了出來。

「小凝,你不去睡覺來這裏做什麼?」散庭鶴忙上前欲拉他離開,散又凝使勁掙脫,略帶哭腔道:「我哪裏都不去,我要和爺爺一起……」

散其那摸着他的頭無聲嘆息,同樣的年紀,皇帝李晉容在權力的漩渦中苦苦掙扎,眼前的孫兒卻還在自己膝下抽噎撒嬌。

「若不聽話,就不是我散家的後人!」散其那突然推開散又凝,狠聲道:「大成,還愣著幹什麼?快將他們帶出去!」

昔日的威嚴彷彿重新回歸,年大成一怵,一手抓一個就往外走。

散庭鶴雙目泛紅,但畢竟穩重懂事,鄭重施了一禮:「萬望祖父保重!」便跟年大成走。

散又凝卻不幹,掙扎扭捏,淚眼迷濛,撕扯間,懷裏抱着的東西掉在地上,季初陽撿起來一看,卻是季成獻贈與的那木鳥。

她心中一暖,將木鳥交給散又凝,柔聲道:「小凝聽話,你留下來幫不上散祖父忙,反而還會讓他分心,我們不要添亂了好嗎?」

散又凝抱回他的木鳥,還在拚命抽噎,卻依言朝背對他們的散其那磕了個頭:「爺爺別生氣,我這就走……」摸了一把眼淚,抽抽嗒嗒跟幾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