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長得天真稚嫩,卻說出這樣彷彿飽經滄桑的話,不管誰看見,都難免會忍俊不禁。

沈青青笑道:「這是哪裡學來的怪話。快回家去吧。」

她想這牧童若在這裡呆下去,把大荒劍者惹得發怒,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了。

但還是遲了。大荒劍者已用他粗糙的手揪住了牧童的褲腰帶:

「小屁孩兒話恁多。看我不扒了你的褲子,打你的屁股,打得你哭爹喊娘。」

牧童眨了眨眼,道:「你要扒就扒,但要看清了,我是男,還是女?」

大荒劍者盯了那牧童一眼,突然狂呼一聲,手一抖,將那牧童用力甩了出去。

沈青青正欲向那牧童追去,卻見大荒劍者用嘴去吮自己的手背,啐出一口黑血,滿臉驚恐。

他的手背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個黑色的小洞,顯然是被毒物所傷。

牧童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著,彷彿不知道痛。一條金環蛇盤在他的脖子上,色彩斑斕而危險。

大荒劍者驚駭道:「你是誰派來的?五毒教,還是魔教?」

許是因為毒液的作用,他說話已有些不利索。

牧童笑道:「不是五毒教,也不是魔教。」他轉過頭,笑眯眯看著沈青青,道:「姐姐,你像個講道理的人,不像她們說的那樣壞,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沈青青盯著他,道:「你是誰指使?」

牧童瞟一眼大荒劍者,向沈青青道:「若我說出來,這人還能活嗎?」

沈青青聽出話中意思,追問道:「你肯救他?」

牧童轉了轉明亮的眼珠,笑道:「這要看你怎麼做了。」

「我?」

牧童道:「本來本門只要取走你身上一樣東西。可是我見你為人不壞……這樣吧,你跟我走一趟,和我師父聊一聊,我師父願意原諒你,自然會讓你拿著解藥來救他。」

沈青青道:「我沈青青做過什麼錯事,非要你師父原諒不可?」

牧童搖搖腦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放心,我師父不是銀蠍子,要講道理多了。」

沈青青道:「你也認得銀蠍子?」

牧童道:「嘻,我早就認得她。她想做我徒弟,我還不依呢。」

沈青青想,這牧童行為甚是古怪,講話又顛三倒四,但畢竟是個孩子。就算他不肯說是受何人指使,只要問法得當,說不定可以套出些消息。遂笑道:「就算不說你是哪一派的,也總要告訴我山門在哪裡,萬一你在大雪山上,我還要先準備兩件冬衣呢。」

牧童笑道:「這近,近在眼前……」

沈青青心驚:「難道就在這山丘之上?」卻聽牧童接著道:「這遠,遠在天邊。」

沈青青一聽,忍不住道:「遠在天邊,那等我們回來,他早已毒發死了,還怎麼救他?」

牧童道:「那是他自己福薄。」

大荒劍者的眼睛立刻迸出了血絲。

沈青青靜靜盯著牧童看了一陣,忽然彎下了腰。

她想拾那把劍,那把大荒劍者先前遞給她,卻被她拒絕了的劍。

可是她剛一彎下腰,就突然覺得一陣頭重腳輕,四肢無力,動作也不自覺比平時慢了些。

難道她也中了毒?

她行走江湖這些時日,蒙汗藥、毒藥內外交攻,早已藉此躲過數劫,連白石君的麻藥對她作用也很希微,怎麼這一次偏偏中了招?

就在這一遲疑間,局面陡然變化。牧童手中金環疾飛,撞在沈青青周身數處大穴上。沈青青的手離那把劍已不盈一尺,卻再也不能接近一分。

牧童走過來,圍著沈青青看了看,然後拍手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自己怎麼會忽然頭暈腦脹的,動作也慢了?」

沈青青苦笑道:「是你給我喝的水裡有古怪吧。」

牧童笑道:「我師父早調查過,你這個人不同一般,尋常藥物毒你不死,迷你不昏。——只有酒量差些,還很饞。」

沈青青心想:「難道他路上給我喝的並不是水,而是酒?」

但是那水壺裡的東西滋味極寡淡,嘗不出一點酒味,入口也與清水無異。

牧童盯著沈青青的臉,眨眨眼睛道:「你該不會在想,我給你喝了酒,把你灌醉了?」

沈青青什麼話也沒說,暗暗驚訝這小鬼的心思。

牧童道:「其實原因很簡單——你啊,太渴了。」

沈青青怔住了。

太渴了?

也許。

一夜未眠,身帶輕傷,這麼毒的太陽,這麼遠的路……她好像確實比平時乾渴許多。

但是她在路上明明喝過水,怎麼會渴得頭腦發暈呢?

牧童道:「我太師父說,人在極疲累、出了很多汗時候,喝的水裡要加一點鹽,才會恢復精神。如果沒有加鹽,有些泉水、井水,勉強也可以應付。最該忌諱的,是『什麼都沒有』的水。」他又笑了,「我給你喝的,就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水,水汽凝成的,最最乾淨的水。今天又是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的太陽……」

沈青青嘆道:「那一壺水還真是來之不易。為了我,你和你師父、太師父,真是費盡了心機。」

牧童道:「只是有一個麻煩。」

沈青青道:「什麼麻煩?」

牧童道:「你方才要是願意跟我乖乖去見我師父,還算有一線生機。可是現在,你走也走不了,我背你也背不動,只好按照本門的要求,取下你身上的東西,回去交差了。」

他說著,就從腰間的竹筒里,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小刀。

沈青青看了看那把小刀,道:「若是頭髮指甲,我也還算給得起。」

牧童笑了一笑,道:「都不是,是個又香又圓,白裡透紅的東西。」

沈青青笑道:「不怕不怕,割了一個,還有一個。」

「腦袋割了,還能再長?」

沈青青「啊」了一聲,道:「原來是腦袋,那確實不能再長了。」

我師傅是林正英 牧童皺眉道:「原來是腦袋?難道還有別的?」

沈青青嘆道:「你說的對,沒有別的。」

她轉動脖頸,瞧著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大荒劍者:「那他呢?就這麼任由他毒發而死?」

牧童笑道:「我說過了,是他自己福薄——誰讓他是個男人呢。」

沈青青盯著牧童看了一陣,道:「你……」

牧童道:「我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假愛真婚 說完這句話,他就低下頭,在自己腰帶上掛著的一塊小石上反覆磨著刀刃。

沈青青看著他摩擦自己的刀刃,彷彿也看得出了神。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蕭鳳鳴……」

牧童停住了動作,仰著小臉看著她:「怎麼?又說起這個人?」

沈青青道:「若你哪天能見到蕭鳳鳴,能不能替我和她捎句話?」

「什麼話?」

沈青青緊閉著嘴唇想了想,最後微笑道:「也沒什麼話。什麼話都不用講。」

「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

「掉腦袋你都敢,卻不敢和她說句話。你的膽子究竟是大還是小?」

沈青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她是個膽小鬼,天下第一的膽小鬼。」

那是個很高傲、很冰冷的女子聲。

他們轉過身,就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氣質冷清清的美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系著金色的腰帶,遠遠站立在綠柳庄的廢墟之上。

西風吹來,她如漆的長發就和那腰帶一起在飄揚,說不出的寒冷肅殺,卻又美艷不可方物,彷彿人間的一切都不足以令她動心。

江湖中有很多喜歡冷著臉的人。

蕭鳳鳴如鏡中花,矜貴不可輕褻,只有最蠢的人才會想著伸出手,自然也只能碰到冰冷的鏡面。

小白師父如天上月,只可翹首遠觀,不知何時就藏到了天外,再也見不著蹤影。

而這個女子,卻冷得沒有一點煙火之氣。

冷得絕情,冷得徹骨,冷得像個鬼。

這人是誰?為什麼特意這荒蕪的綠柳庄來?為什麼也認得她沈青青?

那黑衣女子冷冷道:

「她膽小,因為她不敢用劍。若她有膽量,早點撿起地上那把劍,你豈能勝她?」

女子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們的耳朵里。

沈青青沉默了。

但她沒想到,那牧童聽了這句話,居然就地面朝那女子跪了下來。

「姑姑教訓的是。」

姑姑?沈青青心裡疑惑。

「姑姑?」

那女子聲音微微一高,旋即輕身下掠,落在了牧童的面前。

「你太師父的師父是我的金蘭姊妹。 農家姑娘會持家 論輩分,我也是你的高祖師父了。」

沈青青聽得一驚。

因為這女子這容貌,這身法,完全不像是可以做別人高祖師父的年紀。

而且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一絲惡作劇般的邪氣,和那張冰冷的臉毫不相稱。沈青青看著那眼神,覺得自己一定見過,可是又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這女人一定有秘密!沈青青幾乎要喊出來,卻又不敢。只因她實在看不出這女人,究竟是敵是友。

而那牧童則好像完全沒有覺察到那眼神似的。

那女子話音一落,他就立刻匍匐在地,甚至還有些瑟瑟發抖。

「弟子無知,不知高祖師父駕臨,還望高祖師父恕罪。」

那女子淡淡道:「起來吧——算你知禮。此事我不追究。不過這個人,」她冷冷瞥了一眼沈青青,「我要帶走。」

聽見這句,匍匐在地的牧童臉色一變,立刻跳了起來:「這不行,這個人是我捉到的,怎麼能讓你帶走?」

那女子厲聲道:「此為宮主親自口諭,你敢違抗么?見夜遊服如見宮主,你也忘了么?」

宮主?夜遊服?

沈青青突然靈光一現。

——夜遊宮!

這女子,這牧童,原來都是夜遊宮的人。

她身上那件金色腰帶的黑色長衣,也許就是她所說的「夜遊服」了。

難怪那牧童一直如此神秘,不肯說出他師門的所在。

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夜遊宮會忽然盯上自己呢?

而且她沈青青,除了風老太太、一捻紅以外,難道還認識什麼夜遊宮的人嗎?

牧童哭泣道:「你為什麼不早些來,偏偏要這時候來?我還以為……只要把她人頭帶回去,就能讓宮主答應我一件事……」

黑衣女子冷笑道:「原來你是捨不得宮主定下的賞。——你放心,宮主仁慈,只要是好事,你向宮主開口要求,她不會不答應你。」

牧童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頭,和黑衣女子說了一句奇怪的語言,似乎是某種西域胡語。

黑衣女子也回了一句。

牧童低頭啜泣。黑衣女子拍了拍他的頭,朝動也不能動的沈青青走了過去。

沈青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牧童卻突然往前一撲,緊緊抱住了她的腿。與此同時,他那條金環蛇也從他領口爬了出來,往那黑衣女子身上爬去。

黑衣女子一驚,低聲道:「你放手!別讓我對你動起手來。」

牧童低頭道:「高祖師父,我有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

牧童忽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狡黠的一笑:

「夜遊服的式樣,去年就換了,你怎麼還穿著這一身?」

黑衣女子一怔。

話音剛落,那把磨得雪亮的小刀就突然從他懷中刺出。金環蛇也亮出獠牙,要往那黑衣女子大腿上咬去。

那女子若是抵擋小刀,一條腿便會不保。

若是應付那蛇,小刀就會立刻刺進她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一個高大的人影突然朝這兩人衝刺而來,手中彷彿拿著一件大鎚般的物事。黑影一閃,「嗡」的一聲巨響。

牧童軟軟倒在了地上。

「沒事吧。」那人影將手裡的銅琵琶重新背在身上,語聲關切。

「我怎麼會有事呢,郎君也太小看我。」黑衣「女子」嫵媚一笑,手中隨意捏著那金環蛇的七寸,好像玩得很高興。

沈青青驚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鬼叔叔……那一位,難道是吳叔叔?」

黑衣女子又恢復了冷若冰霜的模樣,

會管鬼面郎叫「郎君」的,自然就只有吳香客。

後來衝出來解圍的人影,自然是鬼面郎。

沈青青已有半年沒有見過他們。雖然頭幾個月一直寫信回家,卻從未收過回信。中間回過一次蘇州,居然又擦肩而過。

現在他們怎麼又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