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將軍部下常山相範芳在此,敵將莫逃!”

隨着範芳一聲大喝,二百步外的密林間突然殺出一剽人馬,爲首的步弓手快步奔出百步,各個舉弓弩而發,登時間便是一片箭雨朝着麴義部的頭頂飛去。

不過此時厚重的左翼軍卒有些舉起大盾,有些穿戴重鎧的步卒則只是簡單地低下頭,伴着叮叮噹噹的響聲,箭雨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可觀的殺傷。

但是麴義部仍舊沒有弓弩手出現的跡象。

伴着轟轟的馬蹄聲,自敵軍身後遠方一支四百餘上下的精騎引弓而出,近乎眨眼便衝至近前,此時步卒亦已與敵軍前軍交戰廝殺至一處。

“強弩手,宰了這些騎白馬的!”

眼看敵軍騎兵已衝至五六十步外,突然麴義部後軍的弩手紛紛轉頭,上好弦強弩紛紛勁射而出,白馬騎兵幾乎是直接不閃不避地撞在勁射的弩矢之上,當下便是一片人仰馬翻!

緊接着幾乎不沒有遲疑,麴義部後軍的步卒奮勇而上,紛紛衝至就近數十步的騎兵陣勢當中,揚起環刀便是一片砍殺,對於他們這些輕兵來說,被強弩就近疾射過的騎兵陣形幾乎就是一羣待宰羔羊、磨刀靶子!

麴義的臉上,露出最兇戾的面孔,在弩手勁射之後再度喝道:“全軍南向,後撤!”

範芳受困於夜幕下的戰場視線不好,根本不知曉他手中四百精銳騎卒已做了幽州軍的刀下之鬼,兀自奮戰而最前喊殺不斷,緊跟着便發現敵軍開始繼續向南後撤,根本不必細想,這肯定是敵軍撐不住了啊!

然而就在此時,正要傳令的範芳卻突然發現自己身邊的軍卒越來越少,而他對上的並非是敵軍的騎兵,而是那些最厚重的重步卒,顯然……他上當了!

中軍的麴義抿着嘴笑了,指派早已變成右翼的騎兵堵死了他們衝出來的那條林道,傳令道:“全軍衝上,向西擊潰他們!” 那是初平四年的春天,長安城的街巷,風很冷,人很多。

小童的臉兒凍得通紅,卻固執地在擠做一團的成年百姓、官吏中穿梭,拼命擠開一點視線將目光望向長街——在長街的盡頭,一支衣甲明亮的軍隊正帶着鐵鞋踏在青石板上那響亮的聲音踏入長安,在他們身後,伴着耀目的日光迎着寒風凜冽擺開的旗幟上,紅底黑字,卻只書了一字——燕。

街頭巷尾的洛陽人,望向這支軍隊的眼神中帶着複雜的期盼。

漁人傳說 三年前兩宮流血皇都大亂,那支西涼人的軍隊也曾經如此耀武揚威地進入皇都,從那時起,天下紛爭不斷,最終關東關西一場大戰讓洛陽城化作灰燼廢墟,他們這些洛陽人,也失去了自己的家鄉。

在那場戰爭中,這面坐鎮關東的燕字大旗曾經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現在,幽州軍進長安了!

只不過這面旗幟引得寓居長安的洛陽老派官吏心有不忿……聽說這支軍隊的將軍曾經是遼東馬匪,果然是馬匪出身!這面旗幟根本不合禮制,太過囂張了。哪裏有人將自家姓氏放在大纛上的?難道不行該是左右二長幡,一書度遼將軍燕、一書中山校尉焦,大纛上紅底黑字一個漢嗎?

他們不知道,如今整個關東到處是這樣的旗子,什麼曹袁陶孔公孫燕,唯獨只剩青州刺史部的軍隊是單字以漢爲名了,但恰恰是因爲青州仍舊以漢爲名,焦觸纔不願在進長安的時候用漢字大旗。

即便助劉備討伐了青州黃巾,甚至曾與袁紹的軍隊交戰,但這並未讓焦觸忘記,他是幽州軍的人馬,效力於燕將軍。

長安百姓對這支兵甲精銳、軍士驍勇的幽州軍或冷眼或熱烈的神情,焦觸全然不在乎,他只是微微揚着下巴策坐於帶着鮮卑血統的幽州戰馬之上,用眼神掃視着兩旁的百姓……這種眼神或許不夠禮貌,但他必須要看。

在冀州,他從燕將軍擊敗了陶平漢;在青州,他從劉備擊走了管亥;在樂陵他抵禦了袁紹的攻勢、在泰山擊退曹操的人馬。他曾是燕將軍部下別部司馬,也做過青州部的東萊都尉,甚至在前往長安的長途跋涉中與曹孟德擱置紛爭爲座上賓客,在陳留尋到軍司馬典韋的親族。

路遙千里,人心叵測,他甚至帶着孔子履走到長安。

可仍舊沒有尋到時常出現在他夢中的妻兒。

人們似乎總是有着無與倫比的承受能力,在董卓初掌朝政的那段時間裏,洛陽的官吏總是對那位來自北西涼的羌中大豪充滿不屑,似乎就算鋒銳的馬刀都無法壓斷人們的脊樑,爲此那條通向天下至高權柄的路上不知染上了多少鮮血;可是如今,李郭等涼州諸將執掌朝堂,各地官僚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

反抗,不再那麼激烈。

仲穎公的作爲不僅僅給遠在幽州的馬匪頭子開了一扇天窗,也用強勢的兵威給這個天下的所有人指明瞭一條道路。自董卓進京之始,便教除了王允之外的所有人明白,如今的朝廷已經不再是政爭、暗殺等手段便能奪得權柄的了……唯有軍爭!

寬廣的長安城中大街,迎着驕傲驍勇的幽州軍,正對面驟然一陣煙塵瀰漫,奔踏的馬蹄聲中一剽精銳的涼州騎滾滾而來,百姓官吏競相奔逃。

騎兵槍矛如林,揚起一面大纛,上書車騎將軍,李。

焦觸微眯雙眼,單看這面旗幟便能知曉來者何人……董仲穎的唯一權力繼承者,大司馬、開府車騎將軍、領假節司隸校尉、池陽侯李傕李稚然。

董卓死後,衆涼州諸將兵進長安,李傕成爲當之無愧的朝廷之主。至於郭汜、樊稠、張濟等人,皆只能居於後座。

“來者可是幽州燕將軍部下校尉?”今非昔比,當年不過校尉的李傕,如今已成天下間官職最高的武官,提起燕北早已沒了當年那份忌憚,反倒像是說起自己的一名屬下一般,頗有倨傲地對焦觸笑道:“某爲李傕,你可要記好。”

“末將燕將軍部下焦觸,拜見車騎將軍。”

焦觸沒什麼說的,翻身下馬,拱手行禮。在他之後,長街上兩千餘幽州兵紛紛拜下行禮,整齊劃一。

李傕享受這種兵馬下拜的感覺,嘴角上揚的更加厲害,對焦觸擺手命他上馬與自己並行,讚歎道:“燕將軍部下兒郎果然驍銳。”

兩支幽涼兵馬,混成一部,李傕在前焦觸在後,引兵馬前往城中大營,路上說道:“這是你第一次來長安,以後不要在身邊跟這麼多兵馬,都屯在營中即可……我聽說燕仲卿殺死公孫瓚宗族,現在正在冀州與伯圭相互攻伐,這是爲何?”

說話間,道旁幾個涼州兵追逐着一名百姓裝束的青壯穿街過巷,李傕身後的涼州侍衛引弓而發,箭矢陡然便自後心而穿。那青壯血流滿地,掙扎着想叩響一戶大門,卻還未爬上臺階便被戴着皮毛頭盔的涼州兵趕上,按在地上將首級割了下來。

錯身之際,焦觸斜眼望去,血泊中那無頭屍身的腿仍舊一蹬一蹬地抽搐,周遭百姓卻無人尖叫,只有幾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似乎是察覺到焦觸的眼神,李傕的臉上仍舊帶着笑意,探手對焦觸指道:“那是個賊人,近來長安城中賊人頗爲膽大,常常白日行竊。將賊人首級穿在長矛上掛起來,以儆效尤!焦校尉,你還未回答某的問題,燕將軍爲何要與公孫將軍作戰?”

堂堂國都,賊人白日行竊;遼東邊鄙,整個北部半年沒有一個賊人!

來的時候焦觸便已經聽說,長安城穀米一斛五十萬錢,豆麥二十萬,甚至出現人競相食的場面,白日做賊難道還稀罕嗎?念及此處,焦觸只覺從腳底涼到手指頭。

更加讓他心跳不停的,是李傕讓人將那盜賊的首級穿在長矛上,這一幕顯然就是給他看的,下馬威。

焦觸輕輕眨眼,在坐騎上朝李傕的背後輕輕拱手,道:“末將久居東萊,不知曉幽冀之事,不過略有耳聞。多半是因爲公孫伯圭與袁本初殺死伯安公的原因吧。” 長安城的現狀打破了焦觸對國都的全部嚮往,在他派人前往東萊回呈燕北的書信中,描述當下長安現狀的字裏行間滿是絕望。他知道,恐怕無法尋回自己的妻兒了。

長安城就如焦觸所見的,朝廷政權岌岌可危,李傕與郭汜的權力,亦然。

後來屯兵長安大營的幾日裏,焦觸見過了李傕部下的一干涼州衆將,終日在長安的各種宴會中奔波,見到被李傕稱作盜馬虜的郭汜郭阿多,雖未見到駐守弘農的張濟卻見到他那個與麴義結下血仇的大侄子張繡,還有粗獷魯莽的樊稠等西涼故將……少不了的,還有指引涼州兵進犯長安的賈詡賈文和。

就在這些人當中,焦觸尋找着李傕不安的根源。

焦觸看得出來,眼下官威更甚從前董卓的李傕,實際上並沒有能夠約束涼州舊將與朝廷官員的自信。縱兵作亂的涼州舊將已經從過去的支持者成爲如今禍亂的根源。

仲卿將軍並沒給自己安排一個好事務啊!焦觸甚至有些後悔,他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進入長安?

這就是個漩渦,會碾碎一切。

李傕等人對焦觸多有拉攏之意,但曾經被趙雲擊敗的郭汜對他並沒有好臉色,一直在長安等了數日,朝中的郎中令李儒來訪,這才終於告訴他皇帝打算召見他這個邊州校尉。

這令焦觸欣喜若狂,本以爲李傕等人不會容許燕仲卿的部將來拜見皇帝,但顯然李傕等人並沒有焦觸想的那麼細,何況……眼下李傕正忙着安撫全天下,顯然燕北也在其中。

涼州兵反攻長安時打出的旗號是爲董卓復仇,這在當時整個長安的軍卒來說便是正義,即便王允掌握朝廷仍舊被瓦解了各部兵馬的全部鬥志。

但真正顯露出李傕手腕的,是戰爭之後。

王允死後呂布落跑投奔張邈,李傕吸取了王允的先例,並未對參與刺董政變的所有人清算,而僅僅剪除軍中與長安的大多幷州派系人馬。

對於收留呂布的張揚,朝廷也不過是傳信督催,至於參與謀劃的關中人士孫瑞、盡殺董氏滿門的皇甫嵩等人,皆受到李傕之安撫,轉瞬半年之間,朝野關西之地,涼州人、關中人、益州人,甚至就連盤踞東南桀驁不馴的袁術都受到了李傕的安撫。

平心而論,這個時候的關西政治環境,比董卓在世時要好得多。

但百姓可就苦了。

世上很多可怕的事都是從一開始就能顯露出倪端的,當他們都是董卓部下的校尉、司馬,僅僅聽命行事時,大家相處融洽親密無間;但當衆人中有了一個想要學着過去董公的模樣執掌天下,問題便都來了。尤其是,有人心懷天下,有人只圖享樂時。

‘張濟無意朝政,涼州軍佔長安後駐軍弘農;郭汜與李傕親近,留於長安;樊稠亦留長安,酒宴上對李傕多有不敬,似因李傕安撫各地諸侯不滿。雙方拉攏屬下……餘者諸多事宜,屬下待面見皇帝后再向將軍傳信。’

夜深了,焦觸寫下這封書信,派騎從收好,待明日送往東萊。如今陸路不通,僅有曹操、劉備一途尚能通行,卻亦有諸般危險。一封書信若想從長安送達至燕北手中,要走東萊至遼東再轉道幽西,難上加難。

儘管朝廷百官在長安大起宮室,這先漢舊都終究沒有皇都的樣子,何況羌兵作亂,就算李郭樊三人各自在長安城中劃分防區卻也不能禁盜匪之事,民生凋敝死氣沉沉。

許多賊人本身就是他們自己的親信部將,他們能如何禁止?

長安城的一切都讓焦觸感到不安,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回到冀州,回到熟悉的地方看見熟悉的軍騎大纛,而不是眼前到處盡是這些磨刀霍霍的涼州羌蠻子!

次日一早,那個武將裝束輕易不笑,冷不丁露出笑容卻令焦觸心底發寒的李儒將焦觸帶到如今的皇宮,焦觸一路上看着沿途風景,如果不是朝廷官吏越來越多,他早就掉頭跑了……沿途兩千餘步,明哨暗哨藏着不下三千人的廊下武士,最終卻僅僅走到一處較大的宅子外。

李儒說,這便是現在的皇宮了。

焦觸看來,這宅院比燕北在襄平城外起的那個差不太多,也就比車騎將軍府好上些許了,卻沒有那個大。

在長安,尋一處將軍府邸容易得很,可若想要尋一處皇宮?那太難了!

隨後,焦觸便見到了皇帝,嗯,是皇帝的腳。一來他不敢擡頭看皇帝的臉,二來皇帝也不讓他看見,身體攏在一片薄紗之後,僅僅露出一雙小履。

聽聲音,不過少年。 江湖追夫路漫漫 焦觸終於明白燕將軍總是掛在嘴邊的‘小皇帝’,是什麼意思。

“將軍遠至,奔行數千裏方至產案,帶來燕將軍的上表與聖器,忠心可嘉。”小皇帝的聲音清脆的很,似乎還帶着點點喜意問道:“燕將軍如今官居何職,朕在洛陽時曾聽說燕將軍已是度遼將軍了。”

“去歲幽州牧劉虞爲奸人所害,朝廷道路不通,州人自舉燕將軍爲州牧,以御外寇。”焦觸斟酌着詞語,生怕說錯什麼惹得皇帝不喜,“前些時日將軍傳信說,後將軍袁術去歲派人至幽,帶給將軍加蓋印信的詔書,上面任命將軍爲幽州牧、鎮北將軍、薊侯,儘管使者持節杖,將軍卻認爲那不是朝廷發放的,一直沒有用那些印符行事,這次前派在下,便是請陛下任命將軍。”

豪門圈寵:吃定迷煳小甜心 李傕立在皇帝身前,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緩緩打了個哈欠。倒是內裏的皇帝關東的事很有興趣,說道:“燕將軍理當如此,尊奉皇室……奉朝廷,朕不會虧待忠心耿耿的臣子。車騎將軍,你覺得應當給燕將軍什麼樣的官職?”

龐的不說,做傀儡,小皇帝是有充足經驗的,自他登基的第一天起便是董卓的傀儡。儘管年少,卻早已學會如何將這般受制於人的話說的好似請屬下解惑一般,但也僅僅如此了。

“陛下,幽州之事,盡出燕將軍手。”李傕氣的牙根癢癢,若非今日焦觸說出,他還不知道袁術居然已經用馬日磾的節杖向諸侯封官了,連忙說道:“燕仲卿開疆闢土,取高句麗紇升骨城,朝廷理當封賞。陛下,本將以爲,可以前將軍領幽州牧,開府假節,賜虎賁、朱弓、斧鉞三錫,以顯陛下親待,責令其掃扣押朝廷使節的袁公路!”8) 加三錫,開府假節的前將軍,焦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倒在皇帝御座之下大氣也不敢出,偏偏小皇帝咯咯笑出兩聲點點頭並不在乎這些官職,甚至忽略了李傕在皇帝面前自稱本將,反倒問他燕北是不是遼東襄平人。

在焦觸木然地迴應後,小皇帝徵求李傕的意見,問這位執掌權柄的車騎將軍能不能封燕北爲襄平侯。

焦觸覺得自己如果不是耳朵和眼睛壞了,那就一定是李傕腦子壞了。儘管他無比感激燕將軍曾救他鄉人與水火,但是前將軍?

李傕當然沒有傻掉,關東諸侯雖重,可李傕眼中不過僅燕北、袁術二人而已。而相比袁術,燕北更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強藩。幾年前諸侯勤王,取得遼東的燕北便傾下萬軍直取滎陽,連敗徐榮華雄,遙制南匈奴與白波羣盜,風頭無兩。

現在燕北雄踞幽州,李傕並不認爲公孫瓚能抵擋燕北多久。

何況李傕的安撫政策自認遠勝董卓,同樣因董卓的教訓,讓他知道自己坐擁強兵,不必懼怕外部威脅,真正的問題一定會出在涼州兵內部——樊稠!

“陛下,臣以爲非但燕將軍要賞,跋涉數千裏穿越亂軍蜂起的關東來到長安向朝廷歸附的焦校尉,也應重賞,以示朝朝廷恩義,便給他加官騎都尉吧……焦校尉,且隨我來,帶你去看看新的部下。”

李傕,不然要給焦觸新的部下,還要讓這兩千餘幽州兵爲自己所用!

只是中原發生的這些事,遠在幽州方城的燕北一概不知,他像個紮根海灘的漁民,溫柔而堅定地織出一張大網,看着魚兒慢慢撞進網中。

公孫瓚入甕了。

高覽衝破越過山脈的重重敵軍,守備遒縣,而太史慈部更是憑着快馬輕弓越過追兵,只不過埋伏了公孫瓚追兵之後,在前往遒縣的路上被一夥公孫潰兵所困,一場廝殺才回到遒縣。

看着巍峨青虛山中的五阮關掛上屬於公孫瓚的旗幟,麴義在廣昌城中輕笑一聲,對左右吩咐道:“不要掛上我們的旗子,派快馬傳報將軍,五阮關之南部要道,皆已封死!”

與此同時,上谷郡的逐鹿城,趙雲抱拳對燕北派來的信使道:“請回報將軍,上谷郡飛鳥不得過,三處要道皆有精銳把守!”

燕北動了,盡起兵馬自方城渡易水,自易水南岸一路西行,道間派人向五阮關公孫瓚傳信,邀其於遒縣?易之間決戰。

屯駐五阮關的公孫瓚在收到這封書信時便已感到局勢不妙,布放常山的範芳部已經有幾日不曾派人傳回消息,此時燕北居然寄來書信要與自己決戰……公孫瓚決定先答應下來。

他可不能照着燕北想的去做。

公孫瓚心知目下自己沒佔優勢,這也是燕北敢與自己決戰的原因。若在早先鄒丹之兵未沒於易水,他就不信燕北敢說與自己決戰!

“我等還餘多少軍糧?”公孫瓚盤算着麾下兵員的數量,同樣也籌謀着燕北所能派出的兵馬,暗自感到擔憂,接着便聽關靖說道:“回將軍,目下兵糧不足,僅餘十二日軍糧,應求速戰取勝,決不可拖延!”

這會兒所有人都緩過來勁兒了,儘管身後的廣昌還未高懸燕氏大旗,但就憑他們的輜重沒有運輸過來,後方糧道顯然出了問題。

公孫瓚擡手撫過身後的幽州地形圖,面色陰沉不定地對左右道:“讓王門領兵圍遒縣,派兵馬行鄉里就食於野,並做出兵馬向東移動,取?易之間的動作。”

“至於餘下人等,隨我順易水自北岸向東,兩軍傳騎爲號,互通有無。”公孫瓚言之鑿鑿地說道:“目下燕北的兵馬應當正向此地集結,以王門之兵誘其對決,我等伺機尋取一戰斬殺燕北的戰機……既要決戰,燕北必會出現在戰場上!”

伴着公孫軍氣勢如虹地走出五阮關,分兵數路朝着?易之間的遒縣進發,幽州燕氏之軍亦大舉出動,馬蹄聲擊碎整個涿郡的平靜,數月以來等待戰爭的緊張在此時終於打破,兩支發源於幽州的軍隊爲了爭奪幽州統治權發動最終的決戰!

高覽的大營落與遒縣城池東三十五里,背靠大山北傍長川,兵指西南。敵軍動向在奔馳的探馬口中似抽絲剝繭,統統擺上高將軍的案頭,讓他笑得停不下來。

公孫軍被五阮關的棄守嚇壞了,沿途到處是伏擊與陷阱,以至於帶着公孫大旗的王門指揮兵馬圍住遒縣時仍舊不敢攻城,在城下足足守了三日卻見遒縣沒有一點動靜,這才壯着膽子派軍士趁夜裏以繩索攀上城頭……整個遒縣被高覽搬空了,裏頭別說留下一兵一卒,就連尋常百姓都被全部遷走。

真不知高覽該說公孫瓚膽子小還是他們領兵的將領都是傻子!

王門在遒縣沒找到一石糧食,幾萬兵馬於遒縣鄉里唯一的收穫便是尋到些百姓撤走不及留下跑進山裏的是雞仔與鴨子,這點東西掰開了還不夠分每個軍卒一根雞毛,氣的王門暴跳如雷。

他們的兵糧,還剩五日。

公孫瓚本以爲王門的軍士能在遒縣近畿得到糧草補充,便讓他的人少些兵糧,以供養其本部的精銳驍勇,卻如何都料不到這個結果……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涿郡是燕北的地盤,早在開戰前就不知被燕北準備了多久,何況他們還在五阮關被高覽拖了整整十日。

公孫瓚現在是明白過來這件事卻令他更加感到沮喪,五阮關不是他打下來的,而是燕北將那座無用的關口丟給他的。這個馬匪像個狡猾的無賴,即便派人傳來邀戰的書信,仍舊讓他看不見摸不着,便吃了一肚子大虧!

只是同樣,當高覽傳信向易水南岸,告知燕北扯着公孫瓚旗幟的數萬大軍在遒縣城外生生圍了三日才知曉那是一座空城時,直令燕北腳生寒意,在兵馬行進中暴跳如雷,對傳信的騎卒怒道:“快告訴高覽,探馬放出五十里後進攻那支軍隊,那不是公孫伯圭!” 那當然不可能是公孫瓚,燕北與公孫瓚的仇恨是洗不清去不淨,這世上只有真正的對手最瞭解對手……畏戰之輩,豈能是公孫伯圭

若是燕北自己立在城頭上對公孫瓚嘲笑,興許能讓公孫瓚懷疑半個時辰,但一個人沒有那支密報中有兩三萬人的大軍卻盯着遒縣城池圍了整整三日,這不可能是公孫瓚能做出來的事。

因此燕北斷定,公孫瓚絕對不在遒縣!

可是不在遒縣,公孫瓚又能在哪裏呢

燕北的行軍更加謹慎,佈防騎卒探馬於方城、良鄉、陽鄉一帶,他現在很怕個公孫瓚已經摸到自己背後。半日後傳回的消息讓他稍稍舒了口氣,公孫瓚沒在身後。

在他們的身後是來自廣陽郡的糧道,方城是最大的輜重中樞,一旦方城受襲,他們便會落得與公孫軍同樣的窘境當中……四方皆已閉,涿郡西南就像一個死地,沒有百姓、沒有糧食。

“伯圭現在應當急不可待地去尋找糧食了吧,可他就算把山吃了,也尋不到多少糧食!他們渡過五阮關的軍隊能有多少糧食”燕北揚着馬鞭笑了,意氣風發地說道:“等他們斷糧,白馬軍的那些坐騎便跑不動,爲了士卒保持戰力,你說伯圭會殺馬還是殺人”

這根本不用問,典韋甕聲甕氣道:“殺馬取肉!”

然後他們的行軍速度便會慢上一半,而是坐騎總是不夠吃,隨着時間,燕北甚至不需要與他決戰,只要將公孫瓚一行困死涿郡西南,他們便贏了。

所謂易之間,是很廣袤的一片地域,易水橫貫涿郡,位居整個涿郡所有城池的南面;水則流經涿縣向西北去,位遒縣之北。

這是最合適的戰場,一座城池幾處村莊,大型平原兩山三川,是最合適大軍陣作戰的地貌。若是讓公孫瓚突破這裏,接下來他們需要面臨的將是永無休止的攻城拔寨。

可是,一日尋不到公孫瓚,便要擔當一日放其越過涿郡的風險,燕氏軍將涿郡南北外圍皆圍得水泄不通,可若是讓伯圭總東面逃入幽州,到時可就攻守勢易了!

天色漸昏,弦鼓與蕭管聲在河岸旁響起,短促有力枯寂肅殺,像極了出鞘的刀。

燕北抱着手臂盤腿坐在河岸邊的大石頭,仰頭望着日落西沉,躊躇滿腹。

都知道最終的決戰一定就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但是在哪呢萬一公孫瓚跑了呢高覽圍攻遒縣的那支公孫軍,是可以讓公孫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來的吧……一切都像襄平城外那條小溪在日出十分升起的霧,看不清亦吹不散,只有深入其間纔可知曉。

踢踏的馬蹄聲穿過十幾裏外的斥候封鎖,緩緩涉過易水,親信的侍衛從遠處的河岸便快步跑來,帶回跋涉騎卒自高覽軍中傳來的消息,書信上寫着,高覽已經將兵進至遒縣東十里,守軍不敢應,故而先圍城,責令張頜率部遊曳於外絞殺敵軍傳信,不教任何敵軍跑了。

燕北看着書信,好似捕捉到一些能夠揭開持久以來想不透徹的東西,卻又不得要領。

“讓章碾先停了。”河岸旁的軍樂官仍在練習,隨着燕北的傳令音樂停止,四下寂靜,親衛武士大氣不出看着燕北打起燈火看着那薄薄的絹布,一遍又一遍,終於猛地將燈火丟到一旁,拍在石頭上驚喜地哼出一聲,對親信道:“你去傳信,讓孫輕去高覽那邊,故意放出敵軍騎卒,跟着他們……找到伯圭,回報於我!”

腹黑總裁:老婆太霸氣 正好似己方軍中斥候即便隔着遙遙之路,仍舊能循着路上留下的隱蔽記號尋找到自己一樣,敵軍的傳信騎卒一樣也能找到他們的主將,將這些消息告知公孫瓚……咬着騎卒的尾巴,就能尋得到公孫瓚!

奔騰的馬兒不負衆望,在孫輕到高覽部後的第二日,便咬着公孫軍傳信卒的尾巴摸到了公孫瓚所率勁卒的位置,這個位置令高覽與燕北皆大驚失色,感謝冥冥中的運氣。

公孫瓚領萬餘大軍出現在高覽部的偏東南方向,正朝着高覽的身後進軍,不足六十里,也就是說這個消息如若晚上兩日,公孫瓚便會與遒縣城內的數萬兵馬合擊僅有兩萬軍勢的高覽部。

而先前公孫瓚所走的路,正是易水河的對岸。甚至燕北能夠想象的出,如果不是幾日前讓高覽向遒縣進兵,現在公孫瓚應當正好與自己隔着初初解封的易水隔河相望,也有可能在自己並不知曉的情況下渡至河岸這邊,給自己鬆懈的部衆致命突擊,把自己和雄武的兵馬統統送去拜會太一神。

這真是,天大的好運撞在了燕北的腦袋上!

看着孫輕風塵僕僕地將這消息告知,燕北沉靜良久,孫輕忍不住催促道:“主公,屬下趕回來這會,遒縣說不準已經打起來了,我們快走吧!”

正當孫輕這邊說着,便又有疾馳數騎奔來,爲首騎卒滾鞍下馬對燕北拜倒道:“將軍,高將軍攻遒縣守軍,高將軍東南斥候回報,另一隻萬餘大軍在其身後,距四十餘里,應爲公孫瓚本部,特來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