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

————咚咚!

——————咚咚咚!

……

極速加快的心跳聲讓他無聲的勾起嘴角,月山習不顧和服的下襬,單膝跪地,右手捂胸。

(您說的沒錯,我一直都是會隨時洞穿您心臟的暗劍,同伴,朋友,我們不是那麼天真的關係。) 與平日裏溫和內斂的金木君相反,月山習冷漠,殘酷,優雅——冷漠的藐視人類,殘酷的對待喰種,優雅的處理屍體。

照例說這樣的兩個人不應該有任何交際,怎麼說呢?可以看看人類時期的金木研,謙虛,溫柔,包容這是他的品質。

但是在——謙虛等於疏離,溫柔等於懦弱,包容等於懼怕傷害的情況下再看?

金木研無異於是月山習最反感的人,不自量力……或者說完全沒有能力給他造成威脅,甚至承受不了月山習本身就極其危險的注意。

這樣的金木研會吸引月山習的,恰恰是大喰神代利世融合進金木研血肉裏產生的異變。

因爲什麼?

因爲神代利世的那份血肉把一個空洞的懦弱男孩填充進了核心,也就是‘自私’。

自私是很好的品質,因爲自私的人會先愛自己,有句話不是說的很好嗎?不會愛自己的人怎麼去愛人?

月山習在金木研的自私還在孢子的狀態下和他相遇了,並且品嚐到了那份異變的口感。

說起來很意識流,但卻就是如此,神代利世不爲月山習所喜,人類金木研也只是他眼中的小蟲子,正是兩者結合後的金木研,才令他神魂顛倒。

從相識以來,這兩個人的關係就是彼此警戒,彼此敵視,卻又像是正反兩面,黏連到一起,分離不開。

金木研是灰色,古董店和人類生涯象徵着黑色的過去,那麼月山習則緊緊依附着黑又創造着白。

金木研的三段人生,月山習都參與進去了。

不是董香,不是最重要的朋友永近英良,也不是現在的同伴,反而是‘暗劍’的月山先生。

雙方明明都是隨時就會殺死對方,吞吃掉血肉身體的關係,卻恰恰比‘同伴’,‘友人’都要親密。

這不得不說是金木研的扭曲與月山習的扭曲碰撞之後的結果。

現在,金木研任由純白的欲·望淨化了他掙扎在人性中的複雜因素,單單只是出自自己的意願去生活,所以纔有了大妖怪金木研的存在,若要論起我行我素,還真沒有比妖怪更合適的。

蜈蚣是金木研改變世界的戰甲,又何嘗不是保護自己的禁錮。

在一個沒有同伴的異世,任由力量暴走,任由蜈蚣誕生,任由大妖怪金木研暫時吞噬了自己,金木研想要看看只是憑藉自己的心的他……會怎麼去做……

很奇怪吧?擁有足夠覺悟的金木研就這樣呆在利世小姐竊居的地方,坐在那把受刑後的椅子上,彷彿旁觀者一樣,看着自己和月山習先生之間辛辣的對話。

對於金木研這樣的舉措,其實有一個人比以後會得知金木研在戰國時期所有經歷的同伴更加詫異,那個人就是……

神代利世託着腮,“金木研,你很奇怪。”按理說她應該是最瞭解他的,可現在她確實不明白,“你這麼做到底想證明什麼?”

“啊呀,利世小姐,你很久沒出現了呢。”微笑的金木研臉上掛着少見的輕鬆笑意,似乎目前的狀況很讓他滿意。

“對啊,因爲你驚世駭俗的言詞讓我錯覺你是個加害者,而不是在我追殺下泣哭的無辜羔羊,”神代利世也不掩飾她曾做過的惡行,宛若披着嬌美少女容貌的惡魔般笑着,“正是因爲想證明這是個錯覺,我才更需要金木君告訴我……”

“你打算做什麼?”驟然低沉下來的聲線,神代利世瑰麗的紫眸冷漠注視着他。

看到利世小姐充滿警惕的視線,金木研眼神一鬆,有種終於是坐在同一局棋盤上交手的平等對手的感覺,兩人不再是引導者和稚嫩的雛兒之間單方面控制,但隨即他就收斂起情緒,失笑着解釋。

“利世小姐太緊張了,你這樣是承認我有足以殺害你的力量了嗎?”

輕描淡寫的說着死亡,簡直不像是那個怯懦到令人生厭,只會無力吶喊的人類。

不過……也確實不是人類了。

神代利世瞭解金木研,她從他是人類的時候就注視他到現在,印象從合胃口的食物,自欺欺人的宿體,最後到現在這樣……失序的關係。

偶爾,利世會錯覺她真的是那名大喰神代利世,雖然從理解上她確實是‘神代利世’,但也只是金木研理解的神代罷了,是神代利世的血肉,是被金木研喚作利世小姐的力量,她到底是什麼?

漠然下眉眼,神情冷酷的不可思議,神代利世如此說着,“我不過是你的幻想,神代利世早已在你的手裏,金木君。”

“那個發狂的只知道吃的喰種,那個漂浮在福爾馬林中的屍體,那個你記憶中的神代利世……”

“通通都是真實存在的!”

簡直像是反應兩者間的衝突,純白空間裏的血色花苞悄然綻放,猛然吹拂的風颳起豔麗的落雨,一片片花瓣飄到兩人身上,這個純粹意義上的幻想世界開始涇渭分明。

“然而利世小姐是虛幻的嗎?”金木研不知何時出現在她不遠處,一身白色襯衫黑色馬甲的裝束,手裏還拿着一隻漆黑的棋子。

神代利世知道,那是國際象棋上的王后,棋盤上有一條規則,那就是兵到了後期是可以成爲王后的,而王后則左右了棋盤勝負關鍵,不知爲何,她本就冷寂的身體和心臟此時卻炙熱的厲害。

“我逃避了很多事情,所以利世小姐纔會存在嗎?”金木研淡然的不像是在說多麼重要的事情,可卻是連自己的懦弱都不再回避了的慎重,“問題有些多……”

金木研貌似傷腦筋的點點額頭,最後微笑的說道:“利世小姐,以後還會麻煩你的,不麻煩的話。”

“哈?”神代利世改變了一直以來任性自我的神情,卻越發驚措。

“我還會逃避很多東西的,”對比起利世表情的變化,金木研堪稱輕鬆的說着,“那時候就還需要利世小姐出現。”

“……呵呵,你以爲你是什麼?”神代利世咬着手指,瘋狂的看着他。

“我是金木研,而你……”金木研歪着頭,目光中有異樣火焰在燃燒,“是我啊。”

……

沉默沉默接着沉默,許久的沉默過後,利世小姐的形象如同剝落的牆皮,顫抖的露出她身體內真正讓金木研無法逃避的漆黑淤泥。

金木研呼出口氣,不爲所動的說道:“你終於出現了。”也不枉費他說了這麼多話。

淺灰色的眸子深深注視着對方,懷念與悲傷同時出現在那張臉上。

“ヒ……”

……

與內心中的對峙不同,外在的金木研神情冷淡,倦怠落在眉間,深色和服雖然包裹了他的軀體,但外放的氣勢卻足以讓人踟躕在地。

那是大妖怪的威嚴凝於外在的壓迫,也是擁有深淵般意志而平穩異常的尊貴。

追逐這樣的大妖怪是小妖的本能,而擁有同樣尊貴血脈的大妖怪卻也會爲了對方而千里始於足下。

殺生丸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剛剛染血的金木研,指尖上的血珠,無動於衷的笑容,駁斥屬下的漫不經心,都是與他截然不同的類型,卻又是深深相同的冷漠。

“蜈蚣?”低沉磁性的聲線聽的人一陣酥麻,語速緩慢冷靜即使是詢問也有一種篤定的自信。

金木研順着聲音擡眼所見的,就是行走在戰國時代的貴公子踏風而來的優雅情景。

幾乎算的上女性化的五官卻由於其本身懾人的高貴氣質而凸顯出他的俊美冷漠,這樣的傢伙天生就是那種讓人看一眼都覺得是褻瀆的高高在上……

但是這份極致的‘美’也更吸引人玷污,看那始終居高臨下望着天空的傢伙跌落塵土會不會更加好看。

——墮落。

不可避免的,金木研想到了失去一切後的殺生丸,但不過轉瞬就被他拋之腦後,不爲什麼,只覺得太麻煩了。

就這樣停留在殺生丸身上的目光淡淡移開,金木研側過身擋住月山習詭異的笑容,嗓音懶散清潤,“嗯?”

“挑釁西國邊界的蜈蚣,我殺生丸來向你問戰。”還很纖細的少年已有了未來君臨天下的雛形,那份爆發出來的妖氣甚至有與金木研抗衡的趨勢。

“哦?”稍微上挑了聲線,金木研雙手環入和服袖口裏,銀色近灰的半長髮紛紛灑灑在肩膀兩側,有幾絲還繾綣在鎖骨上,兩人身高類似,但神色卻是天差地別,“打架?廝殺?二選一。”平淡的聲調其內容強硬的讓旁觀者一顫。

獾太郎顫巍巍的看看那邊的大妖怪,戰慄風華堪稱絕世,再看看自家這邊……懶散的完全瞅不出威力啊!

恐懼的他只能把視線投到突然冒出來的人身上,這一看,他心臟差點沒暫停。 “ヒデ……”英。

其實早就知道,金木研一步一步的走過去,看不出有多麼艱難,但從利世小姐的身軀裏流淌出的淤泥卻已覆蓋過腳面,速度十分快的開始侵蝕起這片血色與純白交錯的世界。

“對不起,英!”

越是靠近,阻力越大,泥沼般的吸引力,每一下都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向前,同時每一步都是一聲深深的懺悔。

金木研奮力的走向源頭的位置,神代利世的外殼幾乎全部剝落,只剩下一團像是人形的污泥。

直到來到人形面前的時候,金木研半身都已經在黑泥之中,而這份罪惡也吞噬了大半他的世界。

不管不顧的走到人形面前,不管不顧的擁抱住他,不管不顧的哭着喊道:“求求你!英,放過我吧!”

轟然倒塌的世界,瞬間失序的時間。

金木研表情空茫的站在記憶的碎片之中,前一世的種種交錯閃過,宛若臨死前的走馬燈,在他還沒來得及細看的時候,背後傳來那道令他刻骨銘心的聲音。

“喲,研,還是老樣子,一副被人欺負了的表情。”

不知爲何顫抖的手只能用左手捂住,但抖動還沒有停止,這時候才知道,其實抖的不是手,而是他。

金木研緩慢的轉過身,雖說做好準備面對這張臉,但……

“英……”

一點也沒有變,和那個時候一點也沒有變。

閃動的背景裏有年幼的孩童向金木伸手的內容,頻繁閃動的是一起長大的過程,最後停滯住的是罪惡與飢餓,鮮血與死亡的畫面上。

“不用這個樣子安慰我,”金木研捂住雙眼,溫和中卻是揮之不去的淒冷,“現在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死亡時的模樣,所以……沒有必要。”

在他說完後,故作陽光的永近英良控制不住的苦笑,只見那張和活着時一樣精神百倍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最後只剩下森然白骨,猙獰的眼眶,還有一些牙齒啃食過的痕跡,失去皮膚和一部分肌肉的部分正張揚的裸·露着神經血管,不像是活人,或者說根本就不是活人。

“……金木,死人都不怎麼好看,所以你……不要哭了。”

既然已經願意面對我,那就不要再靜靜哭泣了,好嗎?

永近英良哀傷的看着他。

費力的勾動嘴角,但最後還是失敗的金木研像是小時候一樣捂着眼睛,“英,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其實我最該清楚,我不應該活着的事實。”

飢渴着活着的時光,用各種各樣的理由藉口逃避你,逃避我本就應該在那一世埋入土地,再也不該甦醒的事實。

我的罪……沉重的浸滿了我的四肢,令我千瘡百孔的同時,也令我愛的人千瘡百孔。

“可是我仍是想要活着,想要繼續生存下去……”

終於剝露出的自私的真實。

“恬不知恥也無所謂,我想要活着,想要幸福的活着!”

哭泣的淚流不止,在他的原罪面前垂首低頭,在愛他的人腳下跪地不起,誓要把他的悔恨傳達給對方,並同時責罵着自己的罪。

豪門首席:總裁的天價甜妻 “我不想要痛苦,不想要失去,不想被傷害,也不想傷害別人……”

惶恐的目光是曾浸入骨髓的無力,他恐懼不已。

“我已經傷害了你了,我以後還會傷害更多的人,我該怎麼辦?”

不知何時,永近英良殘破的形象重新變回那個大學生時的裝扮,他開朗活潑的神情沒有變過。

“沒有人會想要痛苦,沒有人不懼怕失去,沒有人想要被傷害,也沒有人會願意去傷害別人。”

永近英良走到金木研的前面緊緊握住他的肩膀,堅定的說:“金木研不會想要去傷害任何人,因爲那樣做也是在傷害你自己!”

“……可是……我已經回不了頭了……”剎那銀髮若雪,神情枯槁,金木研勉強的彎起嘴角,卻苦澀異常。

“我承諾過,我堅定過,我讓我的內心變的強大,可是……我還是覺得窒息,胸腔內的心臟不會跳動,似乎活着就是痛苦……”

“那你也想活下去啊!”永近英良用最直白的語言刺穿金木研的內心,在原罪面前,所有的話語都是無力的。

“如果想活下去就好好活着,傷害他人,傷害自己,變得堅強,亦或者強大,這都無所謂……”

“金木,阿研,我想讓你活下去……”

金木研從沒想到會在英的臉上看到這種接近於哭泣的表情,卻不知道自己的臉上也是同樣的神色。

“我很自私,阿研,不是你欠了我,而是我欠了你,明知道那時候的你有多麼痛苦,可是我還是做了,”永近英良握住金木研肩膀的手不受控制的握緊,“吃掉我,活下去,哪怕我知道對於你來說,吃掉朋友是苟且偷生的行爲,會讓你一輩子都烙印上我的陰影,但我仍慶幸你活下去了。”

永近英良:“無論如何,你是我的朋友啊!”

金木研:“即使如此,你是我的朋友啊!”

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被痛苦糾纏的金木研仍未漏聽英良的刺痛,他清晰的聽到了,也決定傳達了他的內心。

朋友啊,是可以對變爲食屍鬼的朋友說吃掉我,活下去的關係。

朋友啊,是在知道對方的期望下即使自己揹負重生也洗脫不了的罪孽也甘願順着對方的話去做。

帝王本壞:臨時王后要出逃 這是自私嗎?還是無私?

反正金木研很痛苦,永近英良也很痛苦。

世界就是充滿痛苦的,所以纔要改變。

這正是金木研重生後的意志,並堅持到現在。

崩潰的情緒逐漸減少成溪流,再像是關起閘門一樣慢慢返回到原本的位置。

手掌中握着的衣服,擁抱後交換的體溫,即使知道這一切都是短暫的,是虛假的,金木研仍忍不住再度紅了眼眶。

“英,我好高興還能再看到你,我好高興我終於對你道歉了,我好高興你一直陪伴我到現在……”

——我好高興你沒有放棄我。

還沒有說完的話就已經面臨終結,彷彿碎片崩毀在指尖的記憶碎片,永近英良最後的口型,含淚卻欣慰的笑容。

金木研一點一點重複道:“啊研,還會見面的……嗯,一定還會見面的!”抱着手臂蜷縮在地上,這是頭一次因爲痛苦而懷抱希望。

洶涌的黑泥失去載體立馬瘋狂吞噬起記憶中的一切,但這時與黑泥截然不同的黑色力量彷彿流光一樣出現在陰暗的死角,在記憶的光華閃動的時候,一舉包圍住它們。

金木研從埋膝的地上站起身,渾身狼狽,不堪的神情,但他的眼睛之中終於點燃了那把異色的火焰,執着燃燒的黑色靈魂。

“我容許……你們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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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嚴冷冽的聲音,金木研王般的掃視着黑泥,他的罪惡都在這裏面。

黑泥是沒有情緒的,但這是卻察覺到了前方異樣的氣氛而開始激烈翻涌。

金木研沉吟片刻,最終伸出手……“我不會逃避我的罪,但你們只是我的罪,我會揹負你們踏入一個新的世界,並在我死的那刻審判我,在我生的時候監視我。”

“在我臨死的時候回顧這重新連接上的一生,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足以讓我墜入地獄的答案。”

金木研勾動嘴角,笑容滿面,“英是個好人,會上天堂的,而我就在地獄門口仰望他的光吧!”

話音落下,黑泥瘋狂的衝進金木研的手心,簡直像是擁有生命般盤踞在他的右胸口,像是有了兩個心臟一樣一緩一快的跳動。

內在中變化並未影響蜈蚣的發揮,甚至可以說刻意把影響降低到最小。

金木研這名可憐的,兩輩子都被世界玩弄在手心,備受痛苦糾纏的食屍鬼是無論如何也想讓毫無顧忌的自己享受下從本心出發的自在。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任何會影響意志的感情,是最最純粹的欲·望構成的驕傲的大妖怪。

這樣的資本,這樣的性格,你會怎麼樣?這樣的我會怎樣生存?

反正……一定不會像我一樣狼狽不堪吧。

金木研把玩着棋子,不同的是他現在所在的空間已經染成一片漆黑,紅色的花朵還是純白的底色,在他解決掉心結後,黑之王劍就徹底被他掌握,然後灌注進來的力量完美的把他的一切包裹其中,絲毫沒有影響外在的他。

“撒!好好活着吧,讓我看看恣意而爲的我能活的多麼精彩!”

那一刻,金木研的神情激動又不乏驕傲,甚至有幾分類似父親般的期待。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嶄新的我,也意味着無限的未來。

被抱以厚望的大妖怪蜈蚣盤踞成一座小山,齶牙戳戳殺生丸的臉頰,和猛犬同樣是龐然大物的金木研壓在他身上望着殺生丸不甘怒視的金燦獸瞳,從擺動的觸鬚中悠哉說道:“交個朋友,我讓你打回來?” 怪物和怪物間的戰鬥必定是精彩的,只見這座西國邊境處的小城竟然出現兩位大妖怪,這是足以驚動守城妖族的大事,更何況兩位偏偏都化成原型眼瞅着就要開戰,但這在守城大妖眼裏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即使雙方互拼很可能把這座城池夷爲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