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趁勢道:“頭一日辛苦各位,天熱煩躁實屬難免,明日,勞煩衆位再往高府一趟。聽說高顯派人去通知了高侍郎,安州離京城不過三五日,若是他回來,我們便不能像今日這般自由。時辰不早,各自散了吧!”

儘管立了秋,仍舊暑熱難耐,長孫姒抱着膝坐在廊下,看着南錚的那雙厚底翹頭靴下了四層臺階,繞過當庭的小池塘向她這裏走來。

“二更了,怎麼還不休息,嚇着你了?”

她搖了搖頭自嘲道:“起先,我以爲是慕崇遠那個老頭泄私怨,派個人來教訓我。”

過了許久南錚才道:“慕祭酒接旨很平靜,之後不過把慕中書關在府中,勒令三天不許出門。”

“難怪,”她哼了一聲,“我就說今兒這麼大的熱鬧,慕璟爲何不來。他阿爺分明是無聲地抗議,不過換成是我,也大概不會讓自己的骨肉往火坑裏跳。蘇慎彤多好啊,知書達理,才情一流,人品又俊。可惜只能做妾,老頭兒是要氣死了吧?”

“公主出降,是慕府的福氣。”

她託着腮望着天上殘缺不全的月亮傻笑,“還是自己人貼心,”回身想拍拍他以示感謝,又擔心他手上的傷只得作罷,“你的手無礙吧?”

“嗯。”

“幸好箭頭上無毒……”她齜着牙笑了笑,只能看見他的青色窄袖,掌心裹着藥布,修長的指按在劍鞘邊緣,似乎下一刻就能見着鋒芒利刃,“早知道三郎不懷好意,還不如我自願收了你,總比在十二衛生死一線強。”

她仰起頭看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立刻捂住耳朵縮成一團躲到一邊,“……說着玩的。”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笑,燦若流光,“……公主這是在報復慕中書麼?”

長孫姒把臉枕在膝頭上看合歡樹,“他那人沒心沒肺,報復他權當看不見;何況和蘇慎彤郎情妾意,哪來得及顧上別人。現在就等着成婚,和離,”想到這裏她又開始嘟囔,“三郎真是多此一舉。”

南錚不善言談,只有她絮絮叨叨,話題就落在了長孫奐身上,“我今日看他氣色不好,舊疾又發作了?”

“是,”南錚面容素來淡然,月色裏更加清冷,說起長孫奐來也沒有起伏,“加上高貴妃鬧了一場,身心俱疲。待我們走後宣了三省的人入宮,商議退位之事!”

“退位?”長孫姒不由得皺眉,“他已經病到如此地步了麼?”

“視政時發作,強撐着沒叫朝臣看出端倪。”樹上一朵合歡掉進小池塘裏,平水起縠,再無寧靜。他接着道:“太上皇還能挽留新皇登基的波瀾!”

她許久沒有說話,中宗與世宗,全是崩於風痹之症。如今長孫奐纔在位三年,竟然到了藥石罔效的境地?

“他這麼盤算也不無道理,世家權重,他在,好歹能壓制得住。衷哥兒才八歲,雖說宰相和僕射還算忠心,但免不了有小人作祟。”她捧着臉盤算,“這麼說,高復岑從安州回來,怕不只是爲了高家裏的殺童案吧?”

所以,無論這件事情最終結果如何,都算給高家一個下馬威!

從大晉初建,安州高家綿延百年,門楣風流,若是把罔顧人命公諸天下,只怕幾世名聲蕩然無存。那麼,他將她拉進這樣一樁事裏的目的昭然若揭!

第二日,南錚入宮點卯,只剩她在阿巖屋子前的石凳上坐着,抱着小凡驗屍格目望着半開的屋門出神。

滕越不曉得什麼時候來的,在她對面盤膝拭劍,看她若有所思,半晌哼道:“一個無能之輩的話倒叫你猶豫起來!”

長孫姒的目光從昏暗的屋裏挪出來,迎上他諷刺的冷笑,她託着腮看他,“你老師授你功夫,順帶也把目中無人一道教給你了?”

“我沒有老師!”

“那麼請問滕小郎,你的功夫出自何門何派?”

滕越悠然自得地忙活,好容易有閒情跟她說句話,“疆場上活下來的人,還用的着老師?”

長孫姒越發地好奇,笑眯眯地望着他,“小郎年歲不大,倒是上過疆場,佩服佩服……”

“你是不是還想問我如何上的疆場,打過幾場仗,上司哪位,軍職在何處?”滕越將帛巾翻了個面,截斷了她的話,“你放心,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

長孫姒默默地擰過頭去,抱着格目繼續發呆。

滕越道:“我不是阿巖,你誆他,他就信以爲真!”

她幽怨道:“天熱,小凡屍身存不住,今日入土爲安,我哪裏誆他?”

“你叫他去看一眼,不只是送別這麼簡單吧!”

長孫姒哼一聲,“阿兄祭拜弟弟,能有多複雜?”

“你想從中知道……”

話沒說完,圍牆那處一陣嘈雜,有人喊叫着大膽,何人,吵吵嚷嚷。

長孫姒轉身看去,牆頭上隱隱約約趴着個人,從樹葉子裏探出個腦袋;牆根底下圍着五六個差役,舉着佩刀大聲呵斥。

她起身,走得近了些,還未待張望就聽見有人叫她,“阿姒阿姒,是我呀,放我進去!”

她疾走了幾步,遮住刺眼的光線仰頭看,“慕璟?你不是被關在府裏了,怎麼在這?”

慕璟臉憋得通紅,掛在圍牆上上不去下不來,騰出一隻手來指着差役斷斷續續道:“你叫他們,拿個梯子放我下去,快憋死我了!”

長孫姒指揮着人手忙腳亂把他架下來,慕璟癱坐在樹底下順氣,皺着臉道:“唉喲,跟你講啊,聽說高府的事情,我想方設法逃出來,準備……嗝——”

她身後冷不防出現抱劍的滕越,一臉警惕地看着他。

約莫是想到前天晚上的悲慘境地,嚇的慕璟氣也不敢喘了直打嗝,躲在樹後面道:“你你你,別過來啊,我告訴你,嗝……你再把我扔水裏試試,嗝……”

滕越:“……”

長孫姒扶額轉身,對着差役道:“……我不認識他,你們想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別呀,小姑奶奶,嗝……”慕璟一躍而起,兩步趕上她,“哎哎哎,我是來幫你忙的,阿爺好容易不在府裏,我抽空溜出來。跟你說說高顯的事,都是祕聞,祕聞吶,嗝……”

長孫姒覷他一眼,“你是怕你阿爺揍吧,從四品中書舍人爬牆頭,怎麼不摔死你!”

慕璟委屈道:“還不是那個南錚,得不着他的手令不得進刑部,嗝。先不提這個,那什麼,高顯原先是我舊識,那是兩小無猜,嗝……”

“原先,現在不是了?”

慕璟點頭,神祕兮兮地湊過來,被滕越一劍擋開,規規矩矩說話,“這事得從十五年前說起,那是個風和日麗的……”

“說重點!”

“哦,就是你進京那年,發生了許多事,我記得特別清楚。開春的時候高顯阿姐嫁給了太子做側妃;盛夏,惠通渠潰堤,沿岸死了五六百戶;秋後,南郭深貪污一案審清,滿門抄斬;過不久之後,你隨穆貴妃回京認親;立冬,高顯就被他阿爺發到兵營裏去了,之後,我們鮮少有往來了,嗝……”

長孫姒眯縫着眼睛看他,“這和那孩子之死有什麼干係麼?”

慕璟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是沒什麼關係啊,但你聽聽或許有幫助呢。那時候,高顯比我還活潑一些……”

長孫姒幽怨地嘆了一口氣,當年的高顯,得是什麼樣啊?

“……他惹怒了高侍郎,聽他之意好像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就被扔到兵營裏去了。過了二年我又見過他一次,瘦高瘦高的,也不怎麼說話,手裏時常拿着把劍發愣,再後來就沒什麼消息了。三十年,世宗薨逝我才見到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溫和有禮,可總覺得沒以前的好相處,嗝……”

長孫姒點頭,又問道:“你倆這麼好,那你知道高府的管家全安麼?”

“知道,”慕璟好奇道:“他怎麼了?”

“死了!”

“啊?”他好久纔回過神來,嘆一聲,“那麼和善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和善?”她覷他一眼,“打罵僕從也叫和善?”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打罵下人啊。”慕璟連連擺手,“他生性善良,待高顯和親生孩子似的,尋常下人犯錯頂多提醒一二,你肯定是弄錯了。”

“是麼,聽說好像他得了一場病,之後就暴躁起來。”

慕璟哽了哽,不可置信,“我還是不信,一場病能叫人性情大變?嗝,當時高顯離府時,我去送他。全安也在,他還說,要家裏的弟弟代他在高府伺候,他要到兵營裏照顧高顯呢。”

“他有個弟弟?”

“嗯,全安說已經寫信回鄉給他弟弟全明瞭,還叫高顯在兵營等他,很快就能去伺候他。”慕璟捏着杯蓋玩,“不過,後來去沒去就不曉得了。”

長孫姒隱隱覺得什麼不對,起身笑眯眯地對慕璟道:“多謝多謝,我還有事,你自便吧。”

滕越跟着路過他身邊,一掌拍過去,“不用謝!”

慕璟一個激靈,嗝也不打了,捏着拳頭望着他揚長而去的背影道:“……都是什麼人吶!” 一夜過去,高府比昨兒還要安靜,留在門廊下乘涼的差役倒是把歇腳的地方換到了門前,官服在身,按劍而立,肅穆凜然。

長孫姒臨進門時還在想,這些人素來憊懶,如今竟然也勤快起來了,好生奇怪!

屏門前的畫壁下,兩個十四五歲的侍女盤膝對面坐着在打雙陸,其中一個埋怨道:“過些日子就是秋社,晚上還得度中元,我可不想到別院守着。”

另一個也是害怕的模樣,“誰說不是,郎君這樁好事竟惹來這些麻煩!先頭兩個小的,一個把另一個殺了;這會可好,大的也沒了,那裏頭不知道藏着多少冤孽呢!”

前一個壓低了聲音道:“不過說來也怪,公主府的少使,無冤無仇的,殺一個流民幹什麼?”

長孫姒聞言,從檐廊下轉了腳步回來,側身的時候金蓮花屈戍被她撞在窗扇上,叮噹一聲,嚇的兩個小娘子趕緊掉過頭,看清了人,匍匐在地行禮,“婢子拜見公主!”

“你們方纔說誰殺人了?”

兩個人垂着頭互看了一眼,都是怨懟之色,屈肘互相推諉了一陣,其中一個才戰戰兢兢地道:“是,是公主府裏的煙官少使。方纔給何錢氏診病的功夫,趁機殺了她。”

長孫姒挑高了眉頭問道:“人死了?”

“是,刑部王侍郎驗過了屍體,說是少使隨身攜帶的毫針上塗了毒。”

“人還在別院?”

“是!”

長孫姒望了一眼滕越領阿巖遠去的方向,嘆了一聲,風風火火地往別院趕。

熱鬧還沒散場,一衆人圍在二樓的欄杆處,高顯一臉陰鬱,默不作聲;煙官擰着頭,一臉嘲笑地看着還在義正言辭的魏綽絮叨,“……罪證確鑿,衆目睽睽,由不得你不認!你一個娘子,又是醫官出身……”

王進維瞧着長孫姒上樓,在旁扯了他兩下。無奈人心實在,半點聽不進去,還在怪罪:“你我做什麼,誰來了也沒用!”

王進維嘆了一口氣俯身行禮,“見過公主!”

“剛進門就聽說死了人,到底怎麼回事?”

說話間,滕越不知道何時回來了,還沒待她問話,閃身進了何錢氏的屋子。

王進維往裏一指,“原先臣等來詢問何錢氏關於小凡的情況,話說了不到半刻,何錢氏說頭暈,少使便上前診病;誰知道針一入穴,何錢氏便一聲慘叫,霎時渾身抽搐,七竅流血;待臣等上前觀看,早已氣絕。臣驗了屍身,毒藥無從查證!”

魏綽在一旁盯着煙官冷笑,“她下的毒還需要問何人,多此一舉!”

煙官轉過臉來看着他,“我與她素昧平生,何怨何仇?就算我要殺人,會當着所有的人的面嗎?還是魏京兆以爲這天下人都和你一樣有眼無珠!”

“莫要以爲你主子來了,便能保你一條性命!”魏綽面色漲得通紅,怒目而視,“殺人償命,天道使然。”

滕越從屋子裏出來,斜他一眼,“不僅無能而且迂腐!她中的是江湖上流傳的毒藥,見血既發,一個女官怎麼會有。你用不着看我,我不會告訴你具體什麼毒,以你的腦子也不大能記住!”

“你……”魏綽指着滕越氣得說不出話來。

長孫姒頗爲頭疼地打斷劍拔弩張的事態,瞪他一眼,轉身對煙官道,“不是回府替我收拾衣衫去了嗎,怎麼繞到高府裏來了?”

煙官委屈道:“府裏頭遇上宮裏的賀長使,來同齊尚宮商量您大婚的禮服,耽擱了半個時辰才收拾好。婢子回刑部的路上被個差役攔下,拿着刑部的令牌,說是王侍郎有案情詢問,我纔到的高府。”

“差役?”魏綽一副懷疑的姿態,“哪個差役,是何模樣,在何處遇上的?”

她翻了個白眼,不忿道:“二十七八歲,瘦高,白臉,身長七尺,穿着刑部的官衣,就在昨兒個遇刺的巷子口將我攔下的,拿着令牌。我又不曉得刑部今日有哪些人出差,怎麼認識?他將我領到高府,還同守在門前的幾個招呼了一聲,然後把我領到別院就出去了。魏京兆若是不信,大可去問問!”

魏綽點手喚來趙克承,“你我同去門口叫個差役上來,倒要問問他是真是假。”

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樓,長孫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招呼了王進維往屋裏進。除了撩起來的水煙紗,屋子裏的擺設與昨天相差無幾,窗戶洞開,窗外樹影婆娑,屋角的冰桶還散着寒意。

只是裏間的檀木牀上,仰面朝天躺着一具女屍,覆着白布,白布上血跡斑斑,右手滑下來搭在牀沿的葫蘆雲紋的透雕上,指甲紫青,邊緣翻卷,想來是中毒極其痛苦,抓撓所致;手腕上搖搖欲墜一隻鐲子,了無生息。

繡花軟囊從牀頭歪下來,上面有一灘血跡,半乾未乾;牀邊的腳踏上還沾染了一些,王進維示意她莫要近身,“血中有毒,公主當心。”他從牀頭垂足壺門几上取下個手巾嘆道,“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毒,藥性如何。”

屋外有聲音冷冷地傳進來,“那藥名爲孔雀碎,服下之後臟腑俱爛,王侍郎驗屍的時候下手輕些,免得濺您一身血!”

他聞言,看着捏在手裏的巾子都如臨大敵,哆嗦了兩下,膽戰心驚地捧了過來。長孫姒往屋外瞟一眼,滕越轉過身不理她了。

她看着王進維苦着一張臉不由得問道,“這巾子有什麼問題,看你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他訕訕地笑了笑,“不是不是,這手巾臣等來的時候就擱在那幾上,因着花樣別緻,做工精細,極像宮中之物。臣想若是高兵部給她,未免待她也太過好些。”

長孫姒眯着眼睛道:“那是我的,昨天借給她。不過有句話你說得很對,高顯待她確實太好了些。旁的還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有有,”他不慌不忙地攤開手巾遞給她,當中一枚通體碧綠的耳墜子,成色尚好,“她左耳上倒是有一枚一模一樣的,若是戴的好好的,何必要取下來?”

昨日何錢氏耳垂上確實有一副碧玉墜子,當時她還在納悶,一路窮困,玉鐲耳墜,如此招搖過市未免招災。

“你掀開,我瞧瞧!”

她往牀邊走了幾步,王進維伸手捏在白布邊緣回頭問道:“何錢氏身中劇毒,皮相盡毀,公主若是要看,最好還是當心一些……”

她點頭,可當她看見何錢氏的臉,才按捺了腹中的翻騰,暗自嘆了一聲。着實想簡單了,何錢氏七竅流血,死前又極其痛苦,面容猙獰,眼珠幾乎衝破了束縛,五官擠在一處,哪裏還有昨日柔弱清秀的模樣;左耳上倒是垂着耳墜,安安靜靜搭在繡枕上。

不忍再看,便叫王進維重新闔上了白布。

他跟上來道:“身長六尺二寸,身形高挑纖瘦,三根指頭上均有細繭,骨頭細膩,看來常做針篦之物,其他的也沒有什麼異常。煙官娘子的銀針上確實有劇毒,她施針之時才覺不對,可爲時已晚……”

她道一句知道了,腦子飛快地閃過一絲念頭,細想之下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疑惑道:“看清楚是何錢氏麼?”

“是啊,和昨兒是同一個人,只是中毒之後五官不成樣子了。”王進維回頭看一眼,仍心有餘悸,“公主懷疑什麼?”

她搖搖頭,“沒有,你們今日問她話時,可有什麼怪異的地方?比如說殺了阿巖,給小凡報仇,或者一心求死之類的?”

“這倒沒有,”王進維遞了一份格目到她面前,“這是今日問詢的記錄,她當時一直在哭,悲悲切切的,沒問兩句就說頭疼,阿巖和小凡的事情一概沒提。”

長孫姒四下裏掃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靠窗的卷頭案上,“這裏怎麼只有書和硯臺,紙筆都沒有麼?”

王進維一邊收拾格目,一邊擡頭看過來一眼,“可不是的,臣還問過,那個伺候的四夏說,屋裏常不住人,何錢氏養病,尋常也用不到就沒有放置。還是臣需要寫格目,她才叫人拿過來的。”

她圍着卷頭案轉了兩圈,未果,揉着臉往外走。高顯還站在門外的欄杆邊,她看了看低聲問道:“他今日一直在這裏麼?”

王進維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是,從小凡下葬,魏京兆搜查全安屋子到現在。高家郎君心地真是善良,可不像她阿爺,心胸狹隘又刻薄。”

她笑笑,樓下傳來魏綽的聲音道:“就是她,誰放她進來的?”

兩人出了屋,往樓下瞧,魏綽還是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伸手朝煙官的方向指了指,身後跟着方纔府門前看到一個差役,仰着臉正往樓上打量。

看了一陣迷迷糊糊道:“今早府裏頭出來個郎君,穿着刑部的官衣,說是出府請個人。某等當時以爲是跟着您或者王侍郎的,也沒在意,過了一刻鐘又領了這位娘子進府的。”

魏綽一臉嫌棄地擺擺手,“去吧去吧,若是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不許人進出。”

高顯聞言,轉過身行了一個禮,“公主,可是出了什麼事麼?”

長孫姒搖搖頭,“魏京兆謹慎,高兵部是知道的,可能他怕出了什麼岔子吧。我今日領了阿巖來看小凡,不成想他阿孃也去了。”

她不準備再和他多言,笑道:“方纔聽聞府上預備着秋社的事,高兵部還撥冗前來,真是過意不去。”

高顯會意,俯身行禮,“是臣應盡職責,如此就不打擾各位了。若是有需要,儘管吩咐,告辭。”

長孫姒待他下了樓走遠了,纔對抱肩看熱鬧的滕越道:“不是叫你看着阿巖嗎,怎麼到這裏來了?”

他雲淡風輕地解釋:“路上遇到趙克承,阿巖覺得我太嚴肅了,就讓他領走了!”

她清了清嗓子,表示理解,轉臉看着苦大仇深的魏綽道:“魏京兆這下可以安心了嗎?”

魏綽心有不甘地看了煙官一眼,長孫姒笑道:“人在我身邊又跑不了,還是說說你今日搜查,可發現什麼了?”

他頹敗地從袖子裏取出用巾子包的一物遞給她,“全安既無家室又沒有心上人,一個郎君的屋裏藏着一枚耳墜,也太過聳人聽聞了。”

王進維看到巾子裏包裹之物,眼睛都直了,也顧不上禮節,伸手指了指長孫姒,“等等啊。”幸喜若狂地往屋裏跑,出來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你們看,你們看,是不是一樣的?”

衆人視線湊過來,兩枚耳墜子,點了雪青的翠羽,大小模樣無不貼合。王進維瞠目結舌,“難不成,何錢氏纔是全安的相好,一前一後,這是殉情了?” 魏綽自認是個極其守禮的郎君,聽他上不得檯面的市井言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緩過了尷尬勁兒才道:“若是有情義的男女,素來各執一個;方纔我看何錢氏有一對,哪家打首飾還留一個單的,這不大合常理。”

王進維舉着一對耳墜細細看了,才遲疑道:“你說的也是,問了這麼些人,也沒一個說他們二人有私情,那全安屋裏的墜子是從哪裏得來的?

他望着樓下來來往往的侍女,偶爾兩個投來探尋的目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一個孩子去了,接二連三牽出這麼多事情來,這高府還真是深藏不漏。”

魏綽哼了一聲:“藏得越多,漏的也越多,過猶不及。”

王進維像是聽到什麼至理名言,不禁喜上眉梢,“你難得說句我贊同的話。”也顧不上昨日還在針鋒相對,推搡着他下樓,“不是說全安的屋子還沒搜完麼,我就隨你去看看。”

“我不去,她殺人的事還沒有眉目!”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倔,什麼殺人,子虛烏有。何況,公主在這,人又跑不了。走走走!”

煙官看着魏綽推脫不掉無奈的模樣,笑着道:“這兩位倒也有趣,昨天還……”

長孫姒手裏攥着兩隻一模一樣的耳墜來回打量,對王魏二人的話沒聽進去幾分,卻扭臉笑眯眯地望着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