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門棉罩繡面,還帶遮簾兒;左右兩旁雕着鏤空圓窗,上面用白紙糊的窗眼。此時轎簾半掀半懸着,白世寶仔細一瞧,裏面正坐着一個敦敦實實的紅臉胖子……此人年約半百,油皮亮臉,雙眼點燈,闊鼻方口,耳朵垂‘肉嘟嘟’的像是兩肉蛋,好似廟裏供着菩薩尊的耳垂,一直垂在肩頭上,滿臉福相。

他穿着一件春綢大褂,身量不高,約有四尺,手上正端着一杆二尺多長的鐵質菸袋,一頭鑲着瑪瑙嘴,一頭嵌着銀銅的菸袋鍋兒,鍋身比這人的方嘴還大……脖子上墜着一塊銀製的長命鎖,已經被磨得油黑髮亮!

白世寶驚叫道:“他……不是‘三和尚’嗎?”

“他是麻祖!”

林九在旁眉毛擰成了繩,咬牙回道。

“麻……祖?他就是藍心兒的師父……麻祖?”白世寶一愣,再打那人仔細一瞧,有頭髮,沒袈裟,還真不是三和尚。只不過長的有些連相而已。

俗話說,沒錢沒勢沒能耐。這類叫做:人下人;有錢有勢沒能耐,這類叫做:人中人。沒錢沒勢有能耐,這類便是:人上人。人上人俗稱‘真人’,真人再往上是仙,仙上是神。再說轎子裏的這位,人稱:麻真人。

正是藍心兒與靈瑤的師父,‘苗疆蠱師’——麻祖!

什麼金蠶蠱、蛤蟆蠱、蜈蚣蠱、羊骨、魚骨、牛蠱、犬蠱、雞蠱、鵝蠱、草蠱、菌蠱、蝨蠱、蠍子蠱、馬蜂蠱、大象蠱、螞蟻蠱、豬蠱、蜘蛛蠱、石頭蠱、牛皮蠱、牛皮蠱、樹蠱、疳蠱、癲蠱、腫蠱、泥鰍蠱、篾片蠱……等等。你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叫得上的,叫不上的。他都能施蠱!

麻祖更絕的是在自己身上‘種盅’,這種蠱叫做:本命蠱!是以身來養蠱,從而煉成百毒不侵。放蠱治病,施蠱催命,培蠱施毒,無所不能,符蠱攝取人魂,能附在草木之上,麻祖正是蠱術大乘。卓絕之人!

開場亮相總要有些派頭,這是講究。

但凡看過戲的人都知道,關公開場要揉紅臉,勾丹鳳眼。美髯垂胸,再舞動一口青龍偃月刀,關刀純青。威武忠勇,一抖胳膊。一擡腿兒,都講究個十足的派頭……你若讓關公抹得跟奶油小生似的。手掌上再攥着一把小單鐃,劈頭蓋臉的也不像那麼回事兒!

說到底,都是派頭……

再說眼下!

轎子擡到衆人跟前,落定放穩。

尤麻子在遠處瞧着愣了神,臉上麻子直閃,閉嘴沒吱聲,張嘴也沒吱聲,心中暗暗叫道:“打雷不下雨,下雨不颳風,有名常無能,無能常有名……瞧着架勢,這人恐怕有些分量!不可輕敵……”想罷,一擺手!

唰唰唰唰!

衆土匪把槍管子一挪,紛紛瞄着麻祖!

就在這時,兩位壯漢閃身立在兩側,只見麻祖把右腿往坐腿上一搭,打後腰里布包裏捏出一撮菸葉,填在煙鍋裏,隨後打着藥棉花,擦起火來……由於胳膊短,菸袋長,點火夠不着,只見他手指‘啪’地一彈,火正落在菸袋鍋上!

這小花活瞧得大家直愣神。

“龐狗子……”麻祖腮幫子一癟坑,在菸嘴上猛吸上兩口,吐出來一口濃煙,煙霧頓時把他臉遮得嚴實,話就打這煙裏傳了出來。只聽麻祖咳嗽道:“……你腦袋精,怎麼轉不透,還用這笨法兒?”

“大國師……”

龐狗子叫了一句,有苦難訴,隨後趴在地上朝衆土匪們急叫道:“瞧見沒有!這位就是新任的當今大國師,苗疆的麻真人!他施蠱放毒,叫人防不能防……識相的就快點放了我,免得一會兒小命餵了蠱!”

“蠱?”

龐狗子這話把衆土匪都嚇的懵了,唯獨尤麻子有種,沒懵,眼睛怒瞪有神兒,用眼睛在麻祖身上掃了一眼,冷笑道:“說的邪乎,不知道又沒有本事……”邊說邊用手往脖頸子裏去掏,要抓那把短槍!

咳咳!

麻祖咳嗽一聲,又抽了一口煙,眼睛擡也沒擡,隨口叫道:“瞧瞧你的手!”

“我的手?”

尤麻子低頭一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兩個手掌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黑紫黑紫的,手背上的血管鼓鼓脹脹的。不看不癢,這一看,尤麻子頓感手心手背都奇癢無比,好像有上百隻螞蟻鑽在手心裏,啃食着他的筋肉……

尤麻子驚叫道:“啊!這是?”

“這是草蠱!”

“草蠱?”

尤麻子左右瞧了瞧,打來到現在,除了這口大金棺,沒摸過任何東西,更沒摸過什麼草,怎麼會種了他的蠱毒?

啊!

難道他們在這口大金棺上塗了毒,施了蠱?

這時,只聽麻祖咳嗽道:“別找了,是煙!……我將毒草葉子曬乾,再用毒蟲糞燻烤後,被我打成了菸絲,剛纔我抽的這煙,便是草蠱!”

尤麻子聽後驚得雙腿發麻。

“大師真有高招!我頭遭聽說,竟然可以把毒草都揉成菸葉來抽,吐的毒煙漫天都是!這等本事恐怕只有……”龐狗子話說一半,卻突然愣道:“不對啊!……大師,莫不是我也中了你的草蠱?”

衆人聽後無不惶恐,紛紛端起手掌來瞧。

果不其然!

在場所有人的雙手都變得腫脹起來……

眼下,白世寶等人的雙手都被反綁着,他瞥眼瞧了瞧林九的雙手,頓時皺起了眉頭,叫道:“這蠱毒之法,真是難防,看來我們也都中了毒!”

林九點頭說道:“麻祖他剛纔施了兩種蠱毒,他卻單說了一種!”

白世寶愣道:“什麼意思?”

林九回道:“沒看出來麼,剛纔倒地的那位土匪,中的並不是這個草蠱,而是和靈瑤施在邊魁身上的毒一樣!”

白世寶頓時一驚道:“這麼說……”

噗噗!

就在這時,麻祖坐在轎子裏,仰脖朝面前吐了兩下口水,朝東打了個噴嚏,用手指在空中畫着‘圈圈叉叉圈叉叉’,叩齒三聲,口中急念道:“山風蠱卦,百蠱齊動……”

“糟糕!”

馬魁元見到麻祖後並未先露面招呼,而是藏在衆人身後,靜靜觀瞧。這時,他看見麻祖要布‘蠱陣’,便掐指一算,表情頓時變得凝重,心中暗道:“以蠱喂降,必有不祥!”隨後急忙閃身出來,大聲叫道:“義兄,馬魁元在此!”

“馬魁元?”

麻祖聽後手決頓時一收,擡頭一瞧,頓時驚愕道:“義弟,你怎麼會在這裏?”

馬魁元走上前來,皺眉說道:“連我都不知道,義兄你何時給袁大頭當了國師?”

“日子不長!”

“日子不長?”馬魁元頓了頓,瞧着麻祖的表情好似不願意多說,他也便不再多問,他知道麻祖的性子,心似五毒,比毒蠍更毒,爲成目的不擇手段……馬魁元轉而說道:“義兄,如今這裏人數衆多,衆家道派的道兄也在這裏,你要祭‘蠱陣’,恐怕是‘生一九死’,無人能活!……實不相瞞,小女也在這裏,義兄萬萬不可施蠱!”

“你女兒?”

麻祖眼睛一掃,目光落在了馬昭雪的身上。他瞧着這丫頭長得水靈靈的好看,頓時心動,當下便有收馬昭雪爲‘門外弟子’之意,傳授毒蠱之法,口中直叫道:“好好……”

話到這裏,單說一句。

這麻祖收徒只爲‘煉.毒’,任由徒弟自相殘殺,自生自滅,能夠存活下來的,纔有資格成爲他的‘祭蠱之人’!

這事兒,馬魁元心裏也是清楚,眼下猜到了麻祖的心思,便朝馬昭雪擠了擠眼睛,口中‘先給麻祖定了個尊稱’叫道:“雪兒,快來認下‘伯父’!”

“伯父?”

馬昭雪冷笑道:“我哪裏來的伯父?”

“嗯?”麻祖聽後臉皮一顫。

馬魁元一瞧麻祖有些動怒,便急忙壓低聲音叫道:“雪兒,你別這麼橫,性命攸關,我現在是在救你!”

馬昭雪冷笑道:“人有臉樹有皮,怎麼,他那枝高好攀好靠是吧?怕死來認親,我馬昭雪做不來!”

馬魁元急叫道:“這都是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些?”

“俗話說:大樹底下好乘涼,你找靠山我理解,這些年來,你到處奔走不就是爲了這個麼?……現在,我正好問你,你是不是覺得憑道法吃飯下賤,不願把‘出馬、保家’的堂口當成安身立命之處?要把‘驅魔龍族’的名號忘得一乾二淨,然後跑去給袁大頭當走狗?”

“這……”

這話說的馬魁元頓時一愣。

只聽馬昭雪頓了頓後,又繼續說道:“這個家我作一半主呢,你要投奔靠山,做別人的走狗,也不問問我願意不願意?”

這話聽得馬魁元有些心酸……

家?

好熟悉又陌生的詞。 211章 天仙局盤一棋險

斬草爲馬,縱在自橫,千里渡塵,萬里無憂;陰曹鬼馬,凡人借用,切記返禍,急呼急應,馬到成時,速速焚還;蒿草四根,繫於馬腿,催借馬咒,焚香拜請,無需糧草,燒灰水飲,百日不飢,千里不倦;此名曰:借鬼馬。——摘自《無字天書》降陰八卷。

……

俗話說:破罐不存水,破扇不兜風!

有些東西一旦破了損了,就再無法補救……‘驅魔龍族’是馬氏一族的先祖,幾代搏出來的名號,更是傳給後代‘安身立命’的絕技,好比一份家產,是給後人留的一口混飯門路。如今落在馬魁元的身上,不僅沒有用心打理,反將‘保家堂口’弄得四分五裂,硬拆了半扇‘房樑’,單讓馬昭雪支撐這個‘家’。

“雪兒……”

此時,馬魁元被馬昭雪嗆了一通,眼珠子愣的像是死魚,不會眨眼了。低頭喪氣,滿臉悲傷,心裏暗暗嘆道:“我馬魁元白活一世,臨事時,竟然不如女兒開悟!”想罷後,慢慢擡起頭來,低聲向馬昭雪說道:“這麼多年,爹有過錯,從未照顧過你……”

馬魁元何時低過頭,到過錯?

話一出口就讓馬昭雪心頭一震,聽不下去了,打斷道:“不要說了!”

馬魁元追問道:“你能不記恨爹嗎?”

馬昭雪頓了頓後,擡頭說道:“不一定!我得再看看,看你能長點出息不!”

“雪兒……”這話說的馬魁元心裏炸開了花,滿臉喜色,緊接着轉頭朝麻祖尷尬地笑道:“你瞧,我女兒這怪脾氣。像我……”

嘶!

麻祖猛吸了一口煙,嘴裏泛苦,不是味兒,隨後張口慢慢說道:“義弟!有句話叫做:道不同不相爲謀!念在你我兄弟一場,我不瞞你。如今在場的各家道派,無論是‘主議派’還是‘駁議派’都要在這裏消失……從今往後,道派一清,只剩一家,就是我們蠱家!”

“什麼?衆派消失?”

“僅剩蠱家?”

“他麻祖拿我們當成什麼?”

衆位道長聽後紛紛愕然,萬萬沒想到麻祖打着這樣的算盤。 小鹿撞進大佬懷 竟然要滅殺世間所有的道派,僅讓毒蠱一家獨生,獨尊!

“等等!”

龐狗子聽後也是爲之驚詫!

龐狗子可謂是用盡心了機來布的這個‘天仙局’,眼看着就要‘收網’的時候,偏偏在這時,麻祖一棋動了他的旗局!而且。麻祖這麼做也是完全違背了袁世凱的旨意。龐狗子不由得失聲叫道:“大師!你怎麼臨陣變了卦?……你這麼突然一改,反而叫我看不懂了,你這是走的那一招?”

麻祖沒理會龐狗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馬魁元說道:“義弟!憑藉你‘驅魔龍族’堂口在北方的勢力,再加上我‘毒蠱’在苗疆的影響,若是我們聯起手來,可是堅不可破……”

“義兄!”

馬魁元打斷道:“你是何時變得跟那邊魁一個模樣了?”

麻祖一愣。轉面笑道:“如此說來,你是不願跟我了?”

馬魁元扭頭瞧了馬昭雪一眼,呲牙笑道:“這事兒,義弟還真不敢應承!”

“好!”

麻祖把煙鍋在轎子門上磕了磕,又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強留你!”

馬魁元回道:“給你道個過兒!”

話音一落!

馬魁元身子猛地一縮,全身骨頭‘咯咯’作響,捆在身上的麻繩勁一鬆,頓時從他身上滑落下來。衆人見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一步。眼瞧着馬魁元和麻祖二人,好像相互叼着冠子的鬥雞,周圍殺氣騰空,好似激起一陣黃土飛煙……

局面大有局面大的講究,局面小也有局面小的安排。

一切都在於計!

論計謀。在場人中要數龐狗子最夠機智,可如今,他竟然也被麻祖擺了一道!

此時,龐狗子眉頭緊皺,心中暗暗叫道:“都說:小石翻大車,淺水困巨船!瓜壞先壞瓤兒,沒成想傷人是算盤! 如吃如醉,總裁的單身妻 麻祖你真是好大個膽子,邊魁這纔剛死,你屁股都還沒坐熱,就敢違抗主子的旨意……”

想到這時,龐狗子突然心生一計,心中暗暗笑道:“不過,主子性子我摸的最清楚!主子家向來不養閒人,狗老了都得往外攆,更不要說不聽話的狗……麻祖,你等着,我定叫你和邊魁一個下場!”

說話間,馬昭雪從身後走上前來,默不作聲地站在馬魁元的身旁!馬魁元瞥眼一瞧,頓時一驚,激動地幹張嘴說不出話來……而另一旁,靈瑤身形一閃,面目表情地站在轎子左側,護在麻祖身旁!

二人戰二人!

“麻祖!”

就在這時,林九也迎上前來插話道:“我問你,齊連山是不是你殺的?”

咳咳!

麻祖咳嗽了一聲,嘴上浮出一絲邪笑!

林九點了點頭,朗聲說道:“寧肯信其有,不肯聽其無!你不應口,看來此事是真的,你果然是幕後暗下黑手的人,既然如此……”說罷,林九邁步走上前來,站在馬魁元身旁,口中叫道:“衆位道兄,是時候擺明立場了吧?”

衆位道長見後,相互對視,心中暗暗敲定了主意,隨後相互背身,解開捆綁在對方身上的繩子,挺身上前,紛紛站在林九的身旁!

形勢突變,瞧着架勢……麻祖師徒二人要戰各家道派的掌門!

凡事兩頭翹。

一頭壓的重,那頭便翹得更高!

再說另一旁,尤麻子手腫的端不起槍來,心裏急的火躁躁的。此時,正瞧着麻祖被衆位道長分了神,便朝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一瞬間,上千名土匪紛紛翻身跳下馬來,手雖脹的生痛,腳卻能跑,猶如開閘泄洪一般,朝着麻祖撲擁過來,勢必要將麻祖踩在腳下,逼他交出解藥來!

麻祖沒緊張,沒慌神,穩坐在轎子裏,身子突然一抖!

嗖嗖……

像是打身上抖落沙土似的,密密麻麻掉落出一羣黑小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黑壓壓的,蹦蹦噠噠的四處亂跳!

這一跳,見人便撲!

一直撲到人身上,往脖子裏懷裏胳膊裏直鑽!

國術在海賊 一人大喝聲道:“不好!是蟲子!”